“申二，開車。去晚了，戲臺上的茶都要涼了。”
車廂裡漫開一皮革混合著冷空氣的味道。
鍾雲霆的手自然地覆上去，蓋住那雙疊的手。指腹隔著細碎的花紋在那兒輕，緩慢，又帶著點讓人不過氣的佔有。
那種是涼的。那時候的鐘溫婷還沒意識到，這輛車開往的地方，從來就沒什麼戲臺。以為自己在演戲，其實早就在局裡爛了。那針織衫上的兔子，在暗一一。
真像個自投羅網的飛蛾。
申辰過後視鏡瞄了後座的兩人，被鍾雲霆那副“護崽子”的德行酸得牙發，他踩下油門，“得嘞，小白兔祖宗咱坐穩了。”
他單手打方向盤，另一隻手出窗外彈了彈灰，“待會兒上船，你只管負責‘可’。要是誰欠敢拿你這一說事兒，把頭往雲霆懷裡一鑽，剩下的事，哥哥我保證讓那孫子連船板都不著。”
車碾過冰冷的瀝青，車廂暖意黏稠。這種隔岸觀火的奢侈，最是消磨骨子裡那點不甘。
鍾雲霆側過臉，盯著墨鏡後側影映出的紅，語速慢，低聲補了一句：“小白兔也有咬人的時候。溫溫，待會兒覺得局上煙味重，或者那些人礙眼，你就儘管‘任’。鍾家的人，不需要講道理，明白嗎？”
“嗯嗯…知道了，那你呢？真就不進去了？”隨口一問。
車子已經駛了那片衚衕深。
過錯落的枯枝，能看見遠水面上停泊著的幾艘扎眼的私人遊艇。
最顯眼的那艘掛著私人俱樂部的旗幟，旗角在冷風裡僵地打著卷。
那是柳東庭的地盤。
鍾雲霆沒急著搭話，極其耐心地替整理好包帶。他那坐姿，即便穿著私服，也帶著種從航校裡淬出來的、刻進骨子裡的紀法，“我這皮太亮，去了就是砸柳東庭的場子。部裡那幾個老頭子這幾天正盯著航校的轉業報告，我這時候出現在那幫二世祖的酒池林裡，是嫌鍾謹北手裡的材料不夠多？”
鍾溫婷歪著頭笑裡藏著點幸災樂禍的憾。
墨鏡被他指尖輕叩了一下。那力道很穩，帶著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、不容置疑的慣。這種局，鍾謹南去得，申辰去得，唯獨他站不得
“申辰帶你進去，我在岸邊那家茶室坐著。有事直接扣通訊，或者讓你懷裡那個包裡的報警響一聲，給我三十秒。”他側推開車門，風從隙殺進來，削薄了他的鬢角。他盯著鍾溫婷，眼底那層冰比二月的京城還要厚上幾分，“溫溫，玩得開心點，但記住了，小白兔可以咬人，但別把自己弄髒了。那些菸酒氣，我晚上回去得檢查，明白嗎？”
“知道了”了歪頭，嗓子裡出一聲帶點幸災樂禍的“哦”。
那種被寵壞了的傲氣，在這一刻顯無。任由他替整理包帶，作稔得理所當然。申辰已經跳下了車，機車夾克在風裡發出細微的聲，眼神里全是那種看客的興，“你在這等著就是了。”
申辰手擋在車門頂，笑得浪不羈，像是在看一場蓄勢待發的戲，“小祖宗，咱進去殺個片甲不留？”
岸邊的垂柳還沒芽，乾枯的枝條在冷風裡互相打，發出細碎的、近乎骨裂的聲響。
鍾雲霆坐在車廂後的影裡，沒。
車窗降下半截，他虎口卡著金屬打火機，啪嗒一聲。
火星在指尖明滅，燒穿了那層薄如蟬翼的得。眼底的鬱像深潭裡的苔，被驚擾，又速速沈寂。
火在瞳孔裡跳了一下，鍾溫婷下車的時候，笑意還沒散乾淨。那是種冷在皮底下的笑，沒什麼溫度。
車門合上的悶響，把鍾雲霆那張總是藏在暗的臉切斷了。
踩在青石板上，黑厚底鞋砸出鈍響，聲聲見骨。墨鏡著鼻樑，遮了大半張臉，只剩一點下頜線繃得極。那不是裝出來的冷，是那種在紅牆底下看了枯榮、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荒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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