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從廉這個名字出來後,侯府反而靜了。
靜得像冬日結冰的湖面,表層不,底下卻分明有東西在往深拽。前幾次不論是借債、斷貨,還是祠堂施、外頭流言,侯府總會在最短的時辰裡鬧出些靜來。上房傳話,二房三房吵嚷,外院賬房哭窮,像一鍋滾水,火一添便撲撲往外冒。可這一次不一樣。外院賬房今早只去了上房一趟,出來時臉難看,卻再沒往別跑;二房三房也都收了聲,連一向最藉著老夫人名頭來敲明棠院的孫媽媽,都只在廊下轉了一圈,什麼話都沒傳。
這不是太平,是怕到了不敢。
青黛從外頭回來時,鞋邊都沾了氣,一進門便低了聲音:“夫人,德昌錢莊那邊今早來過人。”
沈明繡正坐在窗下,看那三張和陸從廉有關的舊抄頁。聽見這話,只抬了抬眼:“催債?”
“怪就怪在這裡。”青黛把手裡的短箋遞過去,“前兩日還催得厲害,昨兒甚至讓外院賬房帶了二房那邊的人去回話。可今早那掌櫃只在側門外頭站了片刻,像是聽了什麼口信,臉一變,便走了。沒催第二筆,也沒提補籤。”
紙條上只有一句話——德昌今晨改口,不催補籤。
不催補籤,便不是錢莊忽然心善了,而是有人替侯府把這口氣先按了下去。
沈明繡把短箋折起,在手邊,沒有立刻說話。
周媽媽又遞來第二張紙:“還有,城東平碼倉後巷,今早停了一輛青篷車。車不大,不掛號牌,車伕也面生。周掌櫃說,那車停得很短,只進了後巷一盞茶的工夫,便走了。可走時比來時重,像是多裝了點東西。”
城東平碼倉,青篷車,不催補籤。
幾樣原本散開的線,忽然在這一刻絞到了一。陸從廉三個字像是一針,把侯府這些天所有看似各自為戰的慌,都挑出了底下同一層布。
“不是巧。”終於開口。
青黛原本還在等發問,聞言怔了一下:“夫人是說……”
“是有人一直在替侯府收尾。”把前頭攢下來的幾張短紙一併攤開,“德昌錢莊第一次鬆口,是在外院擺席前;河西茶行斷貨之後,侯府當夜就從城東到了補貨的路;匿名狀紙遞上都察院案頭後,上房和縣主府雖然急,卻都沒有立刻散,反倒像在等什麼人發話。現在陸從廉的名字一出來,侯府更是忽然靜了。說明他們自己也清楚,眼下最該怕的不是流言,不是斷貨,也不是我手裡那幾頁賬。”
抬起手,把寫著“陸從廉”的那張舊禮尾頁在最上頭。
“他們怕的是,這名字往後再翻半頁,便會翻到不該見的人。”
青黛聽得後背發涼:“那這隻手……得高到什麼份上,才能讓錢莊不敢立刻催債,連城東那種地方都肯給侯府開門?”
“至高過侯府自己。”沈明繡道,“高到能印,高到能路,也高到能在侯府快斷氣的時候,給它續上一小口命。”
周媽媽在旁邊輕聲問:“會不會就是宗室那頭?”
“宗室是一層。”搖了搖頭,“嘉寧縣主前後態度反覆,確實像有人在背後時時鬆地按。可只憑,還不夠德昌這種地方改口。能讓錢莊改口、讓城東倉單換印的,多半不是前頭端著份坐著的人,而是高位府邸裡真正管門路、倉單、印信和外頭錢路的那一撥。”
這種人未必人人都認得臉,也未必有多顯眼的名頭。可越是這種人,越擅長在最要命的時候替別人把話下去,把門開一線,再把該閉的人閉住。
屋裡安靜了片刻。
青黛最先反應過來:“那咱們現在怎麼辦?去查嘉寧縣主?還是先盯德昌錢莊?”
“都不急。”沈明繡看向窗外,“嘉寧縣主眼下更像一層簾子。有人站在簾子後頭,自己未必知道全貌。直接,只會驚後頭的人。德昌錢莊那邊也是一樣,現在去追,只會讓對面知道我們已經到這口氣是誰按下去的了。”
“那便只等著?”
“當然不是。”收回視線,把桌上那些零零散散的紙重新分作兩摞,一摞是這些天真正有用的真東西,另一摞則是能拿出去讓人信、卻又不至於真掀底的碎頁雜抄。
“既然侯府和後頭那隻手最怕的,是我手裡還有一冊更深的賬。那我便給他們看一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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