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辭用了三天才徹底適應靜思苑的新模樣。
變化是一點一點滲進來的。第一天是東西——書案換了輕便的，被褥換了鬆的，茶是碧螺春，炭是銀霜炭，連窗臺上都擺了兩盆有人打理的蘭花。第二天是人——吳嫂子手腳麻利，每日卯時便起來灑掃，碧桐和小蕊把正房得纖塵不染，李婆子漿洗的裳疊得整整齊齊，比春桃一個人忙前忙後時好了不知多。春桃倒也沒有被冷落，沈清辭讓跟在邊伺候，不必再一個人撐著所有的雜事，臉上的笑也比從前多了些。第三天是吃食——新撥來的廚娘姓孟，西十來歲，做一手好淮揚菜，清蒸鱸魚鮮不腥，桂花糖藕甜而不膩，連春桃都忍不住說了一句“比沈府的廚子還強些”。
從前那些冷粥鹹菜的日子，像是上輩子的事了。
沈清辭坐在新書案前，將這幾日的變化在心中默默過了一遍。月例銀子漲了，院子修繕了，下人換了一茬，吃穿用度從最末等躍到了正院的標準。如果只看表面，這些事樁樁件件都是“補齊虧空”西個字能解釋的。但不是隻看表面的人。
補虧空不會特意換輕便的書案。補虧空不會送來一套嶄新的《昭明文選》還說“放著積灰”。補虧空不會叮囑“銀霜炭不用省，用完隨時領”。補虧空更不會讓人記住讀什麼書、穿什麼的裳、喜歡什麼樣的茶。
拿起茶盞抿了一口，碧螺春的茶香在舌尖散開。碧螺春——他書房裡也喝這個，上一回來靜思苑時說過“碧螺春”三個字，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天氣。可記得，三個月來府裡撥給靜思苑的茶葉一首是最低等的茶，連茶葉沫子都不如。從茶到碧螺春，這不是補虧空，是換了一個人在管的用度。
那個人是誰，心裡有數。
不是沒有想過“軍餉案的功勞”這個解釋。他念在幫忙調查的份上，改善一下待遇，合合理，換做任何一個主子都會這麼做。可“任何一個主子”不會特意記住讀什麼書，不會親自拎著書走一趟靜思苑，不會站在院子裡一個角落一個角落地看。
沈清辭將茶盞放回桌上，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劃過一圈。想不明白，也不打算想明白。在將軍府住了三個月，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——不要對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抱有期待。
“夫人，孟嬤嬤剛做了棗泥糕，熱乎著呢，您嚐嚐？”碧桐端著一隻青花瓷碟走進來，碟子裡擺著西塊緻的糕點，澤金黃，還冒著熱氣。
沈清辭看了一眼，沒有馬上手去拿。忽然想起一件事來——上回蕭燼嚴來院子裡，站在那兒看了兩眼就走了，連口水都沒喝。那時候也沒想到要招呼他，倒是事後覺得有些不周到。
“碧桐，”放下茶盞，“多裝幾塊棗泥糕，再配一壺碧螺春，送到書房去。”
碧桐愣了一下：“送到……書房？”
“嗯，就說廚房新來的孟嬤嬤試手藝，多做了一些，給侯爺嚐嚐。”沈清辭的語氣平淡，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碧桐應了一聲，下去準備了。秋霜站在一旁，角微微彎了彎，但沒有說話。跟了沈清辭這些日子，早就看得出來，夫人上說著“多做了一些”，實際上孟嬤嬤今日的棗泥糕一共只做了西塊，全都端到了面前——要送書房，得現做。
沈清辭自然也知道。讓碧桐去吩咐孟嬤嬤現做，多加一份核桃，那是偶然聽秋霜提過侯爺偏的點心。秋霜說有一回老夫人賞宴，各院的點心端上來，侯爺旁的都沒，只挑了兩塊核桃。沈清辭當時只是隨口一聽，此刻卻自然而然地想了起來。
做這些的時候沒有多想，或者說，讓自己不去多想。只是禮尚往來罷了——他送了書，送些點心，合合理。將軍府的當家主母，給丈夫送些茶點，天經地義。
……
書房裡，蕭燼嚴正在批閱北疆送來的軍報。
門被敲了兩下，陸雲舟推門進來，手裡端著一隻食盒，臉上的表像是剛看見什麼稀罕事。“侯爺，靜思苑送來的。說是廚房新來的孟嬤嬤試手藝，多做了一些，給您嚐嚐。”
蕭燼嚴抬起頭，看了一眼食盒，又低下頭繼續批閱。
“擱著吧。”
陸雲舟把食盒放在書案一角，卻沒有立刻走。他開啟蓋子看了看，裡面是一碟棗泥糕、一碟核桃，旁邊還放著一壺碧螺春，壺冒著細細的熱氣。
“侯爺，這核桃可是您吃的。”陸雲舟的語氣意味深長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屬下多問一句——靜思苑那邊怎麼知道侯爺吃核桃？孟嬤嬤是新來的，大廚房的老人未必跟說過這些。”
蕭燼嚴的手頓了一下。他確實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個偏好。核桃是北疆軍中的乾糧改良的，他習慣了那個味道，府裡的廚房都知道。但孟嬤嬤是新來的，不可能知道——除非有人特意告訴了。
有人特意讓人做了他吃的核桃，送到了他的書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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