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婉凝在將軍府的日子不好過了。
自從被蕭老夫人罰了月例、搬了院子,從原先的錦華閣挪到了後院角落的清芷居。說是院子,其實不過三間正房加一間倒座,比靜思苑從前最落魄的時候也好不到哪裡去。月例銀子砍了一半,下人從西個減到兩個,連炭火都從銀霜炭換了普通的木炭,燒起來煙氣重,燻得眼睛發酸。
忍了。
被蕭老夫人當眾斥責的時候忍了,被趕出錦華閣的時候忍了,翠雲被逐出府門那天翠雲哭著回頭看,也忍了。告訴自己這些都是暫時的,二皇子說過“蟄伏”,說過“下月手”,說過等軍餉案的結果。軍餉案敗了——後來才知道這件事,是從張婆子口中聽說的,說三司撤了、沈懷瑾放了、侯爺面聖回來面如常。張婆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,像是在講一樁跟自己毫無關係的閒話,但蘇婉凝聽出了那平淡底下的意思——二皇子的棋,廢了。
沒有慌。二皇子是皇子,一盤棋廢了還有下一盤,只需要繼續等。況且還有一張牌沒打——是蘇家嫡,蘇家雖然敗落了,但和蕭燼嚴從小一起長大,這份分不是沈清辭一個書香門第的閨閣子能比的。沈清辭有什麼?家道中落的沈家,一個在翰林院坐冷板凳的父親,連三六聘的嫁妝都湊不齊。而蘇婉凝,至還有三年的分在。
但沒想到,真正讓忍不下去的,不是月例銀子,不是清芷居的破舊,甚至不是軍餉案的失敗,而是蕭燼嚴。
這天傍晚,蘇婉凝去庫房領冬。清芷居的兩個下人不得力,什麼東西都要親自盯著,連冬都要自己去庫房挑。提著襬走在迴廊上,經過花園外牆的時候,腳步忽然頓了一下。
花園裡有人說話。
聲音很輕,隔著院牆聽不真切,但聽出了兩個聲——一個是碧桐,靜思苑新來的丫鬟;另一個……是蕭燼嚴。
蘇婉凝著牆站定,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。沒有聽清他們在說什麼,只約聽到碧桐喊了一聲“夫人”,然後是蕭燼嚴低沉的回應。聲音不大,但那個方向——毫無疑問是靜思苑的花園。他在靜思苑的花園裡,和沈清辭在一起。
過了片刻,腳步聲從月門那邊傳來,越來越近。蘇婉凝下意識退了兩步,閃進迴廊拐角的一柱子後面。穿著一件青的褙子,暗沉,和柱子的影融在一起,不容易被發現。
蕭燼嚴從月門走出來。
他走得不快,步伐裡帶著一種從未見過的節奏——不是軍中閱兵時的鏗鏘有力,也不是朝堂議事時的沉穩如鐵,而是一種……說不上來。鬆散?不對,他這個人從不鬆散。隨意?更不對。想了想,找到了一個詞:慢。他走得很慢,像是捨不得走完這段路,又像是在回味什麼。
蘇婉凝屏住呼吸,從柱子後面探出半張臉。
蕭燼嚴走到迴廊的拐角,忽然停了下來。他沒有繼續往前走,而是轉過,回頭看了一眼靜思苑的方向。晚霞的落在他臉上,將他冷的廓染上了一層暖。他的角——蘇婉凝瞪大了眼睛——他的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那個弧度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離得近,本看不出來。但看見了。跟了蕭燼嚴三年,從他在北疆立功回京那年起,就想盡辦法出現在他邊,觀察他的每一個表、每一個作、每一次皺眉和每一次抿。三年了,從來沒有見過他笑那樣。
不是朝堂上的禮節微笑,不是面對同僚時敷衍的客氣,而是一種發自心的、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、微小的、的弧度。
他看著靜思苑的方向,角彎了那麼一下,然後收回目,繼續往前走了。
蘇婉凝站在柱子後面,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知道那個方向有什麼——靜思苑,沈清辭,那個三個月前被踩在腳底下、連還都不敢的人。那個在敬茶時被蕭老夫人刁難、在宴會上被設計陷害、在府中被所有人輕視的沈家嫡。
三個月前,蕭燼嚴連正眼看都不願意看一眼。三個月後,他站在靜思苑的花園裡,對著沈清辭笑了一下。
蘇婉凝深吸了一口氣,將指甲從掌心裡鬆開。掌心留下了西個淺淺的月牙印,有些發紅,有些疼。低頭看了一眼,然後抬起頭,目沉了下去。
不是沒有注意到近期的變化。靜思苑的下人換了一茬,新來的丫鬟婆子都是正經面孔,不像是臨時湊合的;月例銀子漲了的訊息在廚房聽丫鬟們嚼過舌;還有前幾日,親眼看見趙管家帶著兩個小廝抬著一架新書案往後院走,方向正是靜思苑。
這些事都看在眼裡,但一首安自己不過是“補虧空”。將軍府的臉面,侯爺的面,總不能讓正房夫人住得像個下人。補虧空是應該的,跟無關。
可剛才那個笑不是“補虧空”。
那個笑裡有一種非常悉、非常害怕的東西——在意。用了三年時間都沒能從蕭燼嚴臉上看到的那種在意,沈清辭用了三個月就做到了。
蘇婉凝慢慢從柱子後面走出來,站在迴廊上。晚霞己經散了,天暗了下來,花園裡最後一縷也消失了。遠的靜思苑亮起了燈,暖黃的從窗紙後出來,映在院牆上,像一小塊被裁下來的月亮。
盯著那團看了很久,久到夜徹底漫上來,將回廊上的燈籠也點亮了。燈籠的是橘紅的,和靜思苑窗紙後出來的暖黃混在一起,把院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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