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心殿的燈從夜就沒滅過。
皇帝坐在案後面,面前的奏摺攤開了半個時辰,一個字都沒有批。那道賜死的旨意己經擬好了,就擱在手邊,墨跡乾,摺痕齊整。他拿起又放下,放下又拿起,反反覆覆了三遍。
太監總管劉安站在一旁,大氣不敢出。他伺候皇帝二十多年,見過皇帝震怒、見過皇帝殺伐決斷,但從沒見過他在一道旨意麵前猶豫這麼久。
“陛下,夜深了。”劉安終於小聲說了一句。
皇帝沒有抬頭。“承煜今年多大了?”
劉安愣了一下。“太子殿下……今年二十八。”
“二十八。”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,目落在案角落的另一道摺子上——那是太子趙承煜遞上來的求折,替二弟求了一條命。摺子寫得辭懇意切,字跡端正,一看就是反覆斟酌過的。
皇帝看了一遍,合上了。
“通敵、謀反、暗殺朝臣、構陷忠良。”他一條一條說出來,聲音很輕,像是說給自己聽,“樁樁件件,哪一條不是死罪。”
他拿起那道賜死的旨意,這一次沒有再放下。
“送永王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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旨意是子時過後送到永王府的。
不是天牢。皇帝下旨將趙承衍押回永王府賜死,這是帝王留給兒子最後的面。不在鬧市問斬,不懸首示眾,讓他在自己的府邸裡赴死,至還能算一個“死在家中”。
宣旨的侍走了之後,永王府的大門從外面落了鎖。軍圍了三層,火把將整條街照得通明。
趙承衍站在正廳中央,把那道明黃聖旨從頭到尾讀了一遍。讀完之後他笑了,不是苦笑也不是嘲諷,是一種很平靜的笑,像是在看一件意料之中的事。
韓青己經不在了——三日前被捕時就地正法,連審都沒審。趙承衍邊的暗衛死的死、散的散,到最後只剩他一個人站在空的正廳裡。
侍捧著一匹白綾走進來,上面覆著一層素帛。“殿下,陛下說了,不使您苦。”
趙承衍看了一眼白綾,手了一下。質很好,上等的蜀錦白綾,而涼,像冬天的溪水。
“父皇倒是。”他說,語氣像是在評價一件尋常的禮。
侍低著頭,不敢接話。
“柳貴妃那邊可有人去通報了?”
“回殿下,己經有人去永壽宮了。”
趙承衍點了點頭,走到正廳的椅子上坐下來。他整了整襟,理了理袖口,連玉佩的位置都調正了。從頭到尾他沒有慌張,沒有求饒,沒有喊冤。二十六年的人生他習慣了在所有人面前維持溫潤如玉的表象,即便赴死也不例外。
“差一步。”他忽然開口,像是在對自己說。
侍愣了一下。“殿下說什麼?”
“沒什麼。”趙承衍站起來,目落在正廳牆上掛著的那幅《山河萬里圖》上。那是他十六歲時親手畫的,畫了三個月,山是北疆的山,河是永安的河,最遠的那座城池是他想象中的帝都。
他收回了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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