裡間的門開了。
王嬤嬤掀開門簾探出半個子,額上全是汗,角的笑紋卻深得像刻上去的,衝著門外那尊石像點了點頭:“恭喜侯爺,母子平安,是個小公子。”
蕭燼嚴的了一下,沒發出聲音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,像是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邁——他在戰場上穿過箭雨,在萬軍之中取過敵將首級,此刻卻不敢推開一扇門簾。蕭老夫人從他後走上前來,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力道不輕,帶著點恨鐵不鋼的意思:“進去看看你媳婦。”
他這才推開門簾走了進去。
產房裡瀰漫著腥氣和艾草的苦香,炭盆燒得通紅,暖意蒸得人額頭沁汗。沈清辭靠在一摞枕上,臉白得幾乎沒有,乾裂,髮被汗水黏在鬢角,眼睛半闔著,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跋涉中停下來,還沒攢夠力氣睜開。聽見腳步聲,費力地抬了抬眼皮,看到他站在榻前三步遠的地方不了,角便彎了一下——那個笑很淡很淺,像水面上剛泛起就被風吹散的漣漪,但夠了,足夠讓他的結滾了一下。
“你哭了?”的聲音啞得像砂紙,卻帶著一點驚訝。
他沒哭。他手在額頭上拂了一下,指尖到的太時微微發,溫熱的汗水黏在他的指腹上。看清了他的臉——眼眶確實是紅的,但乾燥的,沒有淚痕,只是紅,像忍了一整夜的那種紅。
“沒有。”他說,聲音啞得不比好到哪兒去。
榻邊的襁褓裡傳出一聲細小的哼唧,像小貓。蕭燼嚴的視線猛地轉過去——王嬤嬤己經把孩子收拾乾淨了,裹在一條月白的布里,小小的一團蜷在沈清辭側,拳頭攥著,皺的臉紅得像只蝦子,一張一合地找吃。
他看了好幾息,結又了一下,然後蹲了下來。
他的作極慢極輕,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太重會把那一小團東西吹散。他出手,指尖到孩子的手背——那隻手小得不可思議,五個手指像五粒剝了殼的花生米,指甲薄得,攥拳頭還沒有他一截拇指大。他的指尖懸在那隻小手上方停了一瞬,像是在確認這是真的,然後才輕輕地、試探地用食指了那攤開的手掌。
那隻小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指尖。
力氣小得幾乎覺不到,像一片葉子搭在手上,但他的整條手臂僵住了。他蹲在那裡一不,食指被那隻還不會睜眼的小手攥著,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。沈清辭偏過頭看著他,看到他側臉上從下頜到耳繃了一條線——不是張,是不知道該怎麼辦。他在戰場上揮刀殺敵、在朝堂上據理力爭、在天牢裡審不彎脊樑,可此刻被一個剛出生的孩子攥住了手指,就不知道該還是不該了。
“抱一下。”說,聲音裡帶著一點笑,“別怕,又不是瓷。”
他橫了一眼,但那眼裡沒有力度,只有一種他自己大概還沒察覺的。他站起來,彎腰把雙手探向襁褓,作比他在戰場上拔刀還慢。王嬤嬤在旁邊看不下去了,手幫了一把,把孩子託到他的臂彎裡——他的兩隻手太大,託著那個小小的襁褓像捧著一顆蛋,十手指不知道往哪裡放,最後左手託著底部,右手虛虛地護在上面,整個人的姿勢僵得像在端一碗滾燙的藥。
孩子在他懷裡又哼唧了一聲,皺了皺鼻子,大概覺得這個邦邦的地方不如孃親的邊暖和。蕭燼嚴的呼吸停了半拍,低頭看著那張皺的小臉,眉頭、眼窩、鼻樑——都是模糊的,像一團還沒開的面,可他覺得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東西。
“他很醜。”沈清辭說。
“不醜。”他反駁得太快,快到像是本能,然後低頭又看了一眼,耳尖微微泛紅,“……剛出生的孩子都這樣。”
沈清辭終於笑出了聲,很輕,牽了腹部的傷口,又嘶了一聲吸了口氣。他立刻把孩子遞還給王嬤嬤,俯去扶,手忙腳地把枕往背後塞了兩個,倒了杯溫水遞到邊。抿了一口,水是溫的,不燙不涼,他大概端在手裡握了好一會兒才送過來的。
“你一宿沒睡。”看著他眼底的青黑。
“不困。”
“騙子。”
他沒反駁,在榻邊蹲了下來,把的手握在掌心裡。的手涼,他的手熱,指節疊的地方溫度一點點滲進去。覺到他掌心微微的汗和指尖細微的抖,知道他還在後怕——不是怕孩子有事,是怕有事。那些在門外踱了一整夜的步子,每一腳都踩在刀尖上。
蕭老夫人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:兒子蹲在榻邊握著兒媳婦的手,旁邊的襁褓裡小公子睡得正香,王嬤嬤在收拾東西,秋霜和春桃一個端水一個遞帕子,手都還在抖。蕭老夫人在門口站了一瞬,目掃過沈清辭蒼白的臉和兒子通紅的眼眶,鼻頭一酸,但沒讓淚落下來。
走到榻前,手在沈清辭的額頭上輕輕了一下,什麼話都沒說——不需要說,那一比什麼話都重。然後轉看向襁褓裡的小孫子,出一手指了孩子的臉,孩子皺了皺鼻子,便笑了,笑紋裡全是。
“像他爹。”說。
“醜也是像他爹?”沈清辭說。
蕭老夫人看了一眼,兩個人同時笑了。蕭燼嚴在旁邊抿著沒說話,但耳尖又紅了一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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