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蠻從灰村回來的第三天，黑石部落的雪徹底化了。不是一點一點地化，而是一夜之間，像有人在天上揭了一塊巨大的白布，出下面黑的泥土。泥土是溼的，踩上去綿綿的，散發著一種淡淡的、像發酵一樣的酸味。阿蠻蹲在營地東邊的山坡上，用手挖了一把泥土，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。不臭，也不香，就是泥土的味道。己經在黑山、灰村、鷹崖、鹽湖、鐵骨、河谷、西山之間來回奔波了整整一個冬天，此刻終於有時間蹲下來，聞一聞自己家門口的土。
“林先生，土是活的。”
林澈站在旁邊，也蹲下來，抓了一把泥土。土是黑的，鬆的，指間有細小的蟲子在爬。
“土本來就是活的。”
阿蠻把泥土攥在手心裡，它的溫度。涼的，但不冰，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。“林先生，種石頭餅的種子，什麼時候種？”
林澈想了想。“現在。春天到了，土醒了。種下去，秋天就能收。”
阿蠻站起，拍了拍膝蓋上的泥。“我去老芥叔。他會種。”
老芥正坐在石屋門口，用石刀削一新的木。他的還是不行，走不了遠路，但手很巧。削出來的木又圓又首，頂端刻著歪歪扭扭的符文——不是阿蠻教的，是他自己琢磨的。阿蠻走過去，蹲在他面前。
“老芥叔，種粟了。你教我怎麼種。”
老芥放下石刀，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。他活了大半輩子，從來沒有被人問過“怎麼種”。在黑石部落，打獵是男人的事，種地是人的事，但嚴格來說，他們本不會種地——他們只是採集，撿野生的粟穗，曬乾了存起來。沒有人真正把種子埋進土裡，等它發芽，等它長大，等它結穗。
“阿蠻，我不會種。我只撿過。”
“林先生說，把種子埋進土裡，澆水，它就會長。”
老芥沉默了片刻。“那試試。”
那天下午，阿蠻、老芥、林澈、石皮西個人，在東邊的山坡上開了一片地。地不大，大約十幾步寬，十幾步長。石皮用醜長矛在地上，老芥把粟種子丟進裡，阿蠻用手把土蓋上，林澈從河邊提水來澆。西個人忙了一下午，種了三百多個。
阿蠻蹲在地邊，看著那些被土蓋住的種子。“林先生，它們什麼時候發芽？”
“也許幾天，也許十幾天。”
“能活嗎？”
“能。土是活的，種子是活的。活的就能活。”
阿蠻把手按在泥土上，那些種子在地下的脈。很微弱，像剛出生的小貓的心跳，但能覺到。用符文眼看的。
“林先生，它們在呼吸。”
林澈蹲在旁邊。“種子也是活的。”
“活的就會長大。長大了就能吃。”
那天傍晚，石皮在地邊了一木樁，木樁上綁了一塊皮，皮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符號——不是符文，是字。阿蠻湊過去看了看，是“粟”字。林澈教的，寫得很醜，但能認出來。
“石皮叔，你寫的是‘粟’。”
石皮把木樁得更深。“嗯。別踩。”
灰耳、長、小川、枯、鐵葉也來幫忙。灰耳在地邊挖了一條小，從河邊引水過來。長用石頭壘了一道矮牆，擋住風。小川在地邊撒了一圈骨灰——不是人骨灰，是骨灰，枯說能地。枯拄著木杖，站在地邊，唸了一支古老的歌謠，關於春天，關於種子，關於土地。鐵葉把青銅長刀在地邊，刀柄上的金紅符文在暮中像一團將滅未滅的火。
骨鳴拄著柺杖，站在營地門口，看著那片地。他的在抖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“石骨，”他在心裡說，“你的兒，在種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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