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冽是被晃醒的。
窗簾沒有拉嚴實,一道從隙裡進來,正好落在的眼睛上,像一金的針。眯了眯眼,翻了個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上有一洗皂的味道,乾乾淨淨的,讓想起小時候外婆家的院子。
但睡不著了。像一臺被設定了程式的機,到了這個點就會自醒來。在枕頭上賴了大約三十秒,然後睜開眼睛,坐了起來。
安寧還在睡。側躺著,被子裹得嚴嚴實實,只出一個後腦勺和一截白白的脖子。的微微張著,撥出的氣把枕頭上的一小片布料吹得一鼓一鼓的。床頭的小燈還亮著,橘黃的照在臉上,讓的皮看起來像塗了一層蜂。
沈冽輕手輕腳地下床,拿起桌上的水杯。水還是溫的,安寧昨晚說“別喝涼的”,就真的把水杯放在了一個能保溫的地方。喝了一口,溫水順著嚨下去,像一條小小的暖流,從嚨流到口,從口流到胃裡。
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。止還著,邊角翹起來一點,出下面己經開始結痂的傷口。用左手按了按傷口周圍,不疼,也不腫了。撕掉止,看了看傷口——一道淺淺的口子,長約三釐米,邊緣整齊,是灌木的枝條劃的。傷口己經閉合了,結了一層薄薄的、半明的痂,過痂能看到下面紅的新皮。
把止一團,扔進垃圾桶。垃圾桶裡有一個蘋果核,是昨晚吃剩的。蘋果核己經氧化了,變了褐,上面還掛著一點點沒啃乾淨的果。
穿好作訓服,走出宿舍。
走廊裡很安靜。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,把整條走廊切明暗相間的長條。走在那些帶裡,腳步很輕,軍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。
經過202房間的時候,門開著。
往裡面看了一眼。
雷猛躺在床上,西仰八叉的,像一隻被翻了肚皮的烏。他的被子只蓋了三分之一,出兩條茸茸的和一個圓滾滾的肚子。他的張著,發出巨大的呼嚕聲,那聲音不是“呼——呼——”,而是“吼——吼——”,像一頭在打盹的獅子。
陸崢坐在自己的床上,己經穿好了作訓服,正在繫鞋帶。他看到沈冽在門口,朝豎了一手指在上,然後指了指雷猛,做了個“不了”的表。
沈冽的角彎了一下。
陸崢繫好鞋帶,站起來,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,把門帶上。門關上的瞬間,雷猛的呼嚕聲被隔絕在了裡面,走廊裡突然安靜了下來,安靜得有點不真實。
“你起得真早。”陸崢說。他的聲音還有點沙啞,是剛睡醒的那種沙啞,像砂紙在木頭上輕輕磨了一下。
“你不也是。”沈冽說。
兩個人站在走廊裡,中間隔著一米多的距離。晨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陸崢的肩膀上,把他的作訓服照得發白。他的臉上還有睡覺時出來的紅印,在左臉頰上,一道彎彎的印子,像一個月牙。
“昨晚睡得好嗎?”陸崢問。
沈冽想了想。昨晚睡得很好,沒有做夢,沒有驚醒,一覺睡到了天亮。這是自從進集訓營以來,睡得最踏實的一晚。
“還行。”說。
“雷猛打了一晚上呼嚕,”陸崢說,“我用了三塊棉花塞耳朵,還是能聽到。到後來我產生了一種幻覺,覺得不是他在打呼嚕,是整棟樓在打呼嚕。”
沈冽的角又彎了一下。
“你可以申請換宿舍。”說。
“換到哪兒?跟誰換?”陸崢說,“顧城一個人住一間,但他那個人,睡覺跟死了一樣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我跟他住,我怕我半夜醒來以為他死了,得去探他的鼻息。”
沈冽終於沒忍住,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種大咧咧的笑,是很輕的、從鼻子裡哼出來的笑,但比大笑更真實。
陸崢看著笑,自己也笑了。兩個人站在走廊的晨裡,中間隔著一米多的距離,笑著笑著,忽然都覺得有點不自在,同時收住了笑容,同時移開了目。
“去吃早飯吧。”陸崢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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