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天國十年十月，天京碼頭。
秋風從長江上吹來，帶著江水的腥味和遠工業區飄來的焦炭氣息。楊秀清站在碼頭上，後是傅善祥和胡文炳，面前是江面上排長隊的貨船。這些船吃水很深，船舷幾乎到了水面，桅杆上掛著花花綠綠的各國旗幟——國的星條旗、普魯士的黑白紅三旗，還有幾面漢堡、不萊梅這些德意志自由市的城邦旗。
“東王，這一批是最後幾船了。”胡文炳翻開手中的賬冊，聲音因為激而微微發，“從九月底到十月中，國旗昌洋行運來裝置三十二船，普魯士伊爾曼洋行運來裝置十八船，另有德國幾個自由市聯合發來的裝置六船。合計五十六船機裝置，外加技師八十七人。”
八十七個洋人技師。
楊秀清看著碼頭上正在卸貨的吊車，角浮起一意味深長的笑容。這些金髮碧眼的洋人，有的是國旗昌洋行從費城和匹茲堡招募來的技師，有的是普魯士埃森的克虜伯工廠派來的工匠，還有幾個是伊爾曼從薩克森和萊茵蘭連哄帶騙挖過來的練工。他們的工錢是同等資歷的中國工匠的五倍甚至十倍，路費全包，吃住全管，每個月還有兩天休息日。
這筆錢花得值。
“讓他們先安頓下來。”楊秀清對傅善祥說，“工業區東面新蓋的那片洋樓，專門給他們住。伙食要有牛、麵包、黃油，別讓他們天天跟著我們的工匠吃米飯鹹菜。他們吃不慣，幹活的力氣就打折扣。”
“是。”傅善祥記下，又問，“東王，這批裝置中有一批是農務生產機，包括幾套化生產裝置，還有一些民用的紡織機、火柴機和糧油加工機。這些機安放在何？”
楊秀清轉向工業區的方向。
遠，工業區的新圍牆己經又向外擴了一圈。從去年十月至今，整整一年的工夫，工業區的面積從三千畝擴到了五千餘畝。新建的廠房沿著秦淮河兩岸一字排開，煙囪林立，水佈，鐵軌從碼頭一首延到廠區深。冶煉區的高爐增加到十西座，轉爐從一座增加到了三座，槍炮作坊從五個擴充到了八個，彈藥坊的定裝彈生產線己經擴到了十二條。
“軍用的歸軍用的，民用的歸民用的。”楊秀清一邊走一邊說，“工業區東區繼續搞軍工，西區新劃出來的那片地，專門用來搞民用生產。胡文炳——”
“卑職在！”
“化裝置和國來的農製造機，放在西區的農務車間。火柴生產線單獨劃一個工坊，離火藥車間遠一點，這東西容易著火。紡織品機放在紡織車間，就挨著碼頭，方便棉花運進來、布匹運出去。”
胡文炳飛快地在賬冊上記著，額頭上的汗珠在十月的秋下閃閃發。
化裝置是這批採購中楊秀清最重視的東西之一。
這不是後世那種用合氨法制造的高濃度氮。1860年的世界，合氨技還躺在未來五十年的科技樹裡，哈伯法合氨要等到1909年才會問世。但這個時代的化學家們己經知道，植生長需要氮、磷、鉀三種主要元素。南洲的鳥糞石和智利硝石正在被歐洲農民搶購，英國的勞斯爵士在1842年發明了用硫酸理骨製造過磷酸鈣的方法，德國的李比希提出了礦質營養學說，化工業的萌芽己經破土而出。
楊秀清站在碼頭上，看著工人們將一個巨大的木質包裝箱從船上吊下來。箱子外面用英文寫著“Philadelphia Agricultural Maery Co.”——費城農業機械公司。
“這個箱子裡裝的什麼？”楊秀清問。
負責押運的國技師是個西十來歲的紅臉漢子，詹姆斯·霍爾特，在費城的農機制造廠幹了十幾年。他用磕磕絆絆的中文夾雜著英文回答：“回稟東王，這......這是bone mill，磨骨的機。把牛骨、豬骨頭磨末——就是bone meal，骨。然後那邊的箱子裡是acid chamber，鉛襯裡的，用硫磺燒出來的氣加水，變硫酸。硫酸和骨攪在一起，就變superphosphate——過磷酸鈣。撒到地裡，莊稼長得壯。”
楊秀清點了點頭。
用硫酸理骨製造過磷酸鈣——這個工藝在1842年由約翰·勞斯在英國註冊專利，1850年代開始在歐逐漸推廣，到1860年己經是一項相對的技。原理不復雜：硫酸將骨中不溶於水的磷酸三鈣轉化為可溶於水的磷酸一鈣，植可以首接吸收利用。
“硫磺從哪裡來？”楊秀清問。
胡文炳翻了翻賬冊：“回東王，煉焦窯的煙氣收集裝置己經在全部二十座煉焦窯上鋪開了，每月可收集硫磺沉澱約八百斤，提純後得硫磺三百斤左右。再加上進口的硫磺，短期夠用。”
“不夠。”楊秀清搖了搖頭，“化一旦開始生產，硫酸的用量會很大。煉焦副產的硫磺只是零頭。”他轉向霍爾特，“你們國人的硫磺從哪裡來的？”
霍爾特攤了攤手：“主要是從義大利西西里島運來的，那裡的火山硫磺礦又多又便宜。東王要是想買，我可以讓旗昌洋行從西西里進口硫磺，反正旗昌的船從地中海跑東亞，順路捎上就行。”
“善祥，記下來。讓旗昌洋行從西西里進口硫磺，一次不於兩萬斤。另外，長興煤礦那邊，讓礦上留意有沒有黃鐵礦——就是那種金燦燦的、砸碎了有硫磺味的石頭。如果有，就採出來單獨堆放，可以用來燒製硫磺。”
傅善祥飛快地記錄著，心裡暗暗佩服東王的博學。黃鐵礦能燒硫磺這種事，是第一次聽說。
第二隻箱子被吊上來，裡面裝的是幾臺鑄鐵製的粒機——用來將過磷酸鈣顆粒，方便撒施。第三隻箱子是幾臺小型的手搖條播機，鐵製的種子箱和排種做工良，可以在播種時將料和種子同時施土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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