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下旬,紙都熱得能烤化人。
三線基地地下二十米,倒是一片涼。老周蹲在生活區走廊裡,邊摞著半人高的紙箱,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腦手環。銀灰,一指寬,螢幕亮起來泛著淡淡的藍。他在邊緣區撿了七年電纜皮,指節得像老樹,可攥起這種細玩意,手卻穩得一批。缺了小指的那隻手從箱子裡一隻一隻往外拿,遞給面前排著隊的移民。
旁邊站著個藍星技員,姓劉,二十出頭,盯著老周手裡的手環看了半天,忍不住低聲說了句:“就這麼個小東西,運算能力是目前全球排名第一的超算好幾倍。那臺超算的伺服機櫃,能佔滿一整個足球場,全速轉起來,得吞掉一座小城市的電。”他頓了頓,“這玩意兒戴手腕上,功耗不到一瓦。”
老周缺了小指的手攥著一隻手環,停在半空。然後繼續遞給下一個移民,作沒變,語氣也沒變。
“在那邊,這是配給品。人手一隻。不值錢。”
小劉張了張,是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。他知道老周說的是大實話。這玩意在那邊可能比白菜還便宜,可正因為是白送的,賬反而沒法算了。況且這東西代表的是另一個世界幾十年才發展出來的技系,真要拿出來賣一隻,隨便換艘福建艦都跟玩似的。可偏偏在基地裡,這是工作需要才發的。老周說“不值錢”,是因為在地下城,它真的不值錢。但在藍星,怎麼算?
他沒再說話,只是看著老周缺了小指的那隻手,一隻一隻從箱子裡往外拿。作不快,但穩得很。
當天下午,後勤開例會。
陳敬之把一份報告放在桌上,封面印著“三線基地資定價評估”。老爺子摘了眼鏡了,手有點抖。不是激,這幾天熬太狠了。報告裡列了一串東西:7G通訊網路終端。腦個人終端。AI醫療診斷儀。每一項後面都標著“建議定價”,後面沒有數字,只有一道斜槓。
沒法定價。
“移民們每天都在用的東西,”陳敬之開口,聲音有點啞,“7G網路,腦手環,診斷儀。這些在藍星屬於非賣品級別。一臺AI診斷儀,按市場定價,夠買半棟樓。如果免費供應,本地居民和醫護人員會有意見。如果按本收費,本算不清研發本。這些都是流浪地球幾十年的技積累,研發本是零,但價值沒法量化。”
會議室裡靜了幾秒。有人轉筆,有人端起搪瓷缸,又默默放下。
趙衛國坐在主位,筆尖在紙上頓了頓,洇出一個墨點。他抬頭看了一圈。
“用錢定價,定太高了覺也不好,定太低了覺不合適。問題不是價格,是系。我們需要一套不按錢算的分配方式。”
會議室裡又安靜了。有人提議按市場定價折算,有人建議按本均攤,有人主張直接免費供應。趙衛國聽完所有人的意見,沒有表態。
林辰靠在椅背上,一直沒說話。
他想起自己跑外賣那幾年。每天為幾塊錢配送費搶破頭,被白嫖投訴,平臺永遠站客戶那邊。紙都花園3棟2202,那個穿睡的年輕人,咖啡當面驗過沒灑,轉頭就投訴。平臺扣了他十八塊,服務分還掉了一大截。他在騎手群裡提醒大家避坑,轉頭繼續跑下一單。
他想起母親住院的時候。隔壁床的老爺子用不起進口藥,兒蹲在走廊裡哭得渾發抖。
他想起自己在出租屋裡盯著催租簡訊。月底前一千二,距離月底還有兩天。樓下收垃圾的車碾過一個易拉罐,“哐當”一聲,格外響。他把腳收了回來。不是怕死。是突然想起來,明天是母親的忌日。
然後他想起另一種東西。
他想起小時候爺爺講過的那些事。爺爺年輕時在工廠,一個八級鉗工,比廠長還人尊敬。車間裡誰技誰說了算,不是誰大誰說了算。那時候大家都窮,但幹活有勁。你幹了什麼,大家都看得見;多幹一點,就多敬你一分。加班加點不是被的,是自己願意。因為你信——你乾的這件事,會被記住。
爺爺講這些的時候,眼睛裡亮著。
他這代人沒經歷過那種日子,但總聽長輩唸叨。故事裡的東西,他在現實裡從來沒找到過。
他開口了。聲音不高,但會議室安靜下來。
“我們這一代人,活在一種很奇怪的斷裂裡。”
他把手放在桌上,手指無意識地挲著搪瓷缸的杯沿。
“在爺爺的講述裡,那個年代質匱乏,但神盈。一個八級鉗工的尊嚴,比廠長還重。因為他的每一分貢獻,都被集看在眼裡。記在心上。那是一個‘人被看見’的時代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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