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著案前層層疊疊堆著的舊，指尖輕輕過一隻糙樸拙的小木鳥。無金玉琳琅，無珠翠華，這些日子李公公奉旨送來的賞賜盡是帝王親手削刻的小玩意兒。木哨、草蟲、短弓，件件都是往昔舊事。
側宮人躬含笑，聲賀喜，言說陛下如今日日牽掛娘娘，深意重，未曾稍減。
皇后只淡淡垂眸，眼底一片平靜無波，半分波瀾也無。
如何會看不明白。
這是九五之尊，俯低頭，來哄了。
可心底澄澈，比誰都清醒。
他居至尊之位，素來習慣執掌世間一切，連心意，都要順著他的意願圓滿周全。從前他對的隔閡、猜忌、冷待與疏離，他如今便想用這些舊日件，一點點抹平痕跡。抬手，輕輕拂過那一堆零碎舊，木刺微尖，淺淺刺在指尖。一如他們這段早己斑駁褪、千瘡百孔的分。真心也好，佔有也罷，於而言，早己無關要。人心一旦徹底涼過一次，便再難溫熱回來。此後只守中宮尊位，困於深宮院牆，安穩度日便足矣。
至於他心底藏著幾分真心，幾分執念，幾分掌控，不願深究，不必揣測，更無需懂得。
這些日子皇上散朝便徑首來儀宮小坐，甚至奏摺也挪到近旁批閱，夜裡更是連綠頭牌都免了，只宿在中宮。皇后心底卻暗自焦灼——長此以往，這中宮難免要落個專寵善妒、把持君王的口舌，於後宮安穩，於自清譽，都絕非好事。
今日晚膳的本是一派帝后和睦的景象，可殿的氣氛卻早己經繃得快要斷裂。本盤算著，膳後便委婉勸勸皇上，偶爾也去其他宮苑坐坐，平衡六宮，也免了旁人閒話。
可皇上的目，卻頻頻落在上，帶著幾分審視，幾分不耐。
他瞧著禮數週全、進退有度，挑不出半分錯，可越是這般無懈可擊，他心頭那悶氣便越是翻湧。從前的魏家大小姐，何等鋒芒耀眼，盛氣凌人，眼底藏不住的驕縱與鮮活。如今居後位，端莊大氣，溫婉得，可也太“大氣”了。
不爭，不鬧，不嗔，不痴。
不搶，他反倒沒了由頭去哄。
想到此，皇上眉頭不自覺蹙。
皇后見他神沉鬱，放下筷子輕聲問道：“表哥今日朝堂之上，可是遇上煩心事了？”
皇上心頭那憋悶驟然衝上來，語氣帶著幾分賭氣似的冷：“這世上，除了一人，還有誰能讓朕這般煩心。”
皇后一怔，而皇上不願再糾纏這說不清的緒，轉而提起旁事：“前幾日大哥宮謝恩，說表妹選王府的人，他很是滿意。看來，還是表妹懂得大哥的喜好。”
皇后淺笑著應和：“是王爺好福氣，能得知己，自然是事。”
“那表妹你呢？”皇上忽然抬眼看向，目銳利，“你是不是，也算得上好福氣？”
“臣妾位居中宮，承君恩、掌六宮，自然是福氣深厚。”語氣依舊端莊得。
皇上卻驟然打斷，語氣裡帶著抑許久的不滿：“朕不要聽你說這些君君臣臣的場面話。朕問的是——你是不是真覺得，朕是你的知己，是不是真覺得，自己覓得良人？”
皇后迎上他的目，心頭一時翻江倒海。
宮，本就是為他而來，一顆真心也曾毫無保留捧到他面前。可這深宮路遠，猜忌漸生，分消磨，早己收起所有痴念，只以皇后之禮待君，以魏家榮辱自持。
半晌，才溫婉垂眸，輕聲應：“表哥自然是。”
一句平淡無波的“自然是”，徹底破了皇上心底最後一點期待。
他記得清清楚楚，還是慎貴嬪時，從不是這般語氣。會撒，會任，會耍賴，會把滿心歡喜與不滿都明明白白攤在他眼前。哪像如今，隔著一層君臣禮教，隔著一層疏離端莊，連一句真心話都不肯說。
“表妹，”他聲音沉了下來，“你就不能與朕坦誠幾分嗎？像小時候那樣，像你剛宮那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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