甕城裡的那把大火，燒得正旺。噼裡啪啦的焦味兒直往人鼻子裡鑽，嗆得人嗓子眼兒發苦。
哈保衛戰打到第十二天傍晚，趙抃靠在城門的牆垛子下頭，整個人就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。左肩頭的斷箭還著，隨軍郎中剛剛給他纏了兩道布條，稍微一，那鑽心的疼就順著骨頭兒往天靈蓋上竄。
“將軍，喝口熱湯吧。”親兵遞過一個破邊兒的大碗，裡面漂著幾片乾的脯，那是前幾天殺的戰馬剩下的。
趙抃沒接，搖搖頭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東邊的天際線。
“火藥還能聽幾回響？”他聲音嘶啞，像是在磨砂紙。
旁邊掌管武庫的千總低著腦袋，不敢抬頭：“回將軍龍威炮的藥包還剩三弗朗機的鉛彈不到二百發了。再往下，咱們就得拿著空槍桿子跟韃子拼刺刀了。”
趙抃閉了閉眼。
完了。
這次是真的彈盡糧絕了。十二天，整整十二天，他帶著這幾千號兄弟，像釘子一樣把自己釘在這片戈壁灘上，是把準噶爾十萬大軍給耗得也沒了脾氣。可這個釘子，眼看也要被鏽蝕了。
“孫督師還沒靜？”他問了一句，雖然心裡早知道答案。
“沒有。”千總聲音裡也帶了點絕，“鴿子放出去了七八隻，沒回音。怕是怕是”
怕是什麼？怕是已經把咱們給舍了。
這話誰也沒說破，但這幾天每一個趴在城頭死戰的兵，心裡那個疙瘩都越來越大。朝廷不要咱們了？督師把咱們當棄子了？
趙抃猛地站起來，牽傷口，疼得角搐了一下。
“別他孃的瞎琢磨！督師是秦國公！是當朝第一名將！他的心思是你們能猜的？都給我神點！今晚韃子肯定還要瘋一次，誰要是敢給老子掉鏈子，老子先劈了他！”
他這嗓子把周圍幾個打瞌睡的新兵嚇得一哆嗦，趕把手裡的長槍攥了。
但趙抃自己心裡也沒底。他了懷裡的那封家書，手指有些發涼。
太一點點沉下去，把整個戈壁灘染了一種不祥的暗紅。
城外的準噶爾大營裡，戰鼓聲又開始響了。那是進攻前的最後集結。
“看！那是什麼？！”
瞭塔上的斥候突然指著東邊的地平線，聲音都變調了。
趙抃心裡一，難道是韃子的援兵？這要是再來兩萬生力軍，別說打了，是人踩人都能把哈城給踩平了。他一把抓過遠鏡（這個是徐霞客送他的，大明自產的第一批學遠鏡），手有些抖，搭在眼上往東看。
東邊的天際線上，捲起了一道長長的黃龍。那是大隊人馬奔跑捲起的煙塵。
“不對”
趙抃眯著眼，鏡頭裡雖然模糊，但他看見的不是騎兵那種散的隊形。
那是一條線。
一條整齊得像牆一樣的黑線。
隨著距離拉近，那黑線逐漸清晰起來。那不是馬，也不是人，而是一輛輛巨大無比的車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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