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孫德海……”皇帝從牙裡出這個名字，“好，好一個司禮監掌印太監！朕的印，倒了他私通外敵的通行證了！”
顧臨淵跪倒在地，沉聲道：“陛下息怒。臣等已掌握孫德海與墨離勾結的確鑿證據，只等陛下聖裁。”
皇帝盯著他看了很久，久到顧臨淵的後背都滲出了冷汗，才緩緩開口說道：“證據確鑿？”
“確鑿。”顧臨淵抬頭，目坦然，“臣在醉香樓問王媽媽時，親口承認，每月初五、十五，孫德海都會出宮，在‘聽雨軒’茶樓與墨離手下接頭。臣與葉辰曾親眼目睹，親耳聽見他們提及‘臘月初七’‘城南貨棧’‘突厥人’等詞。且孫德海每次出宮前，必先往永壽宮拜見淑妃娘娘。”
最後這句話，像一盆冰水，兜頭澆在了本就凝滯的空氣上。
皇帝的臉，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“淑妃……”他喃喃道，眼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神——有怒，有痛，有難以置信，但最終，都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。
裴海在一旁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“還有一事，”顧臨淵咬了咬牙，決定將昨夜的事和盤托出，“昨夜臣與葉辰護送陳婆婆出城暫避，在城外三十里破廟歇腳時，遭十餘名黑死士突襲。”
皇帝目一凝：“死士？”
“是。”顧臨淵將昨夜破廟中的廝殺細細道來，從黑人破頂而，到葉辰暴起反殺六人，再到剩下兩人不戰而退，無一。最後，他沉聲道：“那些黑人訓練有素，進退有度，絕非尋常江湖勢力所能豢養。且他們目標明確，只衝葉辰一人，對臣與陳婆婆視若無睹。臣懷疑——”
皇帝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山雨來的力，“你懷疑什麼？但說無妨。”
顧臨淵深吸一口氣：“臣懷疑，這些人要麼是墨離派來試探葉辰深淺的棋子，要麼……就是朝中另有其人，已與墨離勾結，除葉辰而後快。”
殿死一般寂靜。
只有銅滴答作響，一聲聲，敲在人心上。
許久，皇帝緩緩靠回龍椅，閉了閉眼。再睜開時，眼中已是一片清明。
“顧臨淵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在錦衛多年了？”
顧臨淵一愣，不知皇帝為何突然問這個，但還是如實答道：“自永初三年錦衛，至今……已經十一年了。”
“十一年。”
皇帝重複了一遍，目落在他臉上，“從力士到小旗，從小旗到總旗，再到千戶。你破過的大小案子，沒有一百也有八十。死在你這雙手底下的人，怕是連你自己都數不清了吧？”
顧臨淵聞言，心中一沉，背脊一點點直了起來，他不知道皇帝想說什麼，也不知道皇帝這麼說到底是什麼意思，但他知道，接下來的話，將決定他，以及葉辰，甚至陳婆婆的生死。
顧臨淵的聲音很穩，但手心已全是汗，沉聲道：“臣……確曾殺過不人。有些是該殺的，有些……或許不該殺。但錦衛這把刀，從來不是由握刀的人來決定的。刀鋒所向，唯有皇命。”
皇帝盯著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裡沒有溫度，只有深不見底的揣度，隨後收起笑容，緩緩說道：“好一個‘唯有皇命’，那朕現在問你，若朕讓你重回錦衛，這把刀，你還提得麼？”
顧臨淵的呼吸，在那一瞬間停止了。
重回錦衛，這四個字，像一道驚雷，劈開了他心中塵封三年的黑暗。詔獄的冷、刑的寒、同僚的唾棄、劉顯那張得意而猙獰的臉……一切的一切，如水般湧來，幾乎要將他淹沒。
但他沒有猶豫。抬起頭，目如炬，沉聲說道：“臣的刀，從未放下過，只是這把刀，如今不想再為某個人、某個位置而揮。臣只想用它，斬該斬之人，平該平之事。等該辦的事都辦完了，這把刀是封是藏，是毀是折，但憑陛下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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