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蘭走的那天,西安下了雨。雨不大,細細的,的,打在窗臺上,沙沙響。念秀在廚房裡熬粥,小米粥,稠稠的,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,白霧冒上來,眯了眼。盛了一碗,端著走進臥室。王秀蘭躺在床上,閉著眼,手放在被子外面。念秀把粥放在床頭櫃上,輕輕了一聲“媽”。沒應。又了一聲,還是沒應。出手,了媽的臉。涼的。
念秀愣住了。站在床邊,手還停在媽的臉上,一不。窗外的雨還在下,沙沙沙。站了很久,然後蹲下來,趴在床邊,哭了。不是流淚,是哭,哭出聲來,嗚嗚的,像小時候摔倒了爬不起來。抓著媽的手,媽的手涼,握著,怎麼也捂不熱。
林向東接到電話的時候,正在深圳的家裡吃早飯。蘇晚晴把手機遞給他,說念秀打來的。他接起來,那頭念秀的聲音啞得不像,像是哭了一夜。
“舅舅,我媽走了。”
林向東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。他放下筷子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深圳的天灰濛濛的,遠的平安大廈在雲裡,看不見頂。
“什麼時候?”
“今天早上。睡著覺走的。”
他握著手機,沒說話。蘇晚晴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他看著窗外,窗外的天灰濛濛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“我馬上過去。”
掛了電話,他轉去臥室收拾東西。蘇晚晴跟著進來,幫他拿服,疊好,塞進包裡。沒說話,他也沒說話。兩個人作很快,像是有默契。包收拾好了,他換鞋,出門。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站在客廳裡,手裡還拿著一件沒疊完的服,攥著。
“你路上慢點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了。門關上了。蘇晚晴站在那兒,站了很久。把手裡的服放在沙發上,坐下來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,看著那道,想起王秀蘭年輕時的樣子,穿著藍布衫,站在灶臺前,回過頭,說“吃”。就一個字。沒哭。哭不出來了。
林向東到西安的時候,天己經黑了。念秀在火車站接他,穿著一件黑棉襖,眼睛腫得像核桃。看見林向東,了聲“舅舅”,眼淚又下來了。他拍了拍的肩膀,沒說話。兩個人打車去村裡。一路上誰也沒開口。車窗外的西安,燈火通明,城牆亮著,鐘樓亮著,一盞一盞的燈往後退。林向東看著那些燈,想起王秀蘭每次來西安看病,都坐在後座,手放在膝蓋上,腰板得首首的。不害怕,因為不說。這次不在了。
到村裡的時候,天己經黑了。老槐樹還在,歪著脖子,枝子著,葉子落了。念秀推開門,院子裡亮著燈,灶房的門開著,有人進進出出。親戚們來了,鄰居們也來了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說話,有人在忙。林向東走進屋,王秀蘭躺在炕上,穿著那件棗紅的棉襖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上蓋著一張黃紙。他站在炕邊,看著那張黃紙,風吹過來,紙角了一下。他沒揭開。他不敢看。他知道,還在。可不在。
念秀哭得站不起來,蹲在地上,抱著頭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李紅兵來了,拄著柺杖,走到炕邊,看著王秀蘭,沒哭。出手,了王秀蘭的手。的手涼,握著,怎麼也捂不熱。
“秀蘭姐,你先走一步,我隨後就來。”
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可的手在抖。念秀哭得更厲害了。林向東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院子。棗樹著枝子,在風裡晃。他想起王秀蘭最後一次回村,站在院子裡,著那棵棗樹,說“這棵樹是你爸種的”。在跟張木匠說話。現在去找他了。
第二天出殯。村裡人都來了。念秀穿著白服,走在最前面,抱著王秀蘭的照片。照片是黑白的,王秀蘭年輕時候的,扎著兩條辮子,笑著。笑的時候,眼睛亮亮的,角翹著。林向東走在後面,看著那張照片,想起年輕時的樣子,穿著藍布衫,站在灶臺前,回過頭,說“吃”。他嚨發,沒哭。
棺材下葬了。黃土蓋上去,一鍬一鍬,土落下去,悶悶的。念秀跪在墳前,哭得站不起來。王建軍扶著,也站不起來。林向東站在旁邊,看著那塊新土。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他想起王秀蘭說過的話——“爸要是活著,該多好”。現在去找他了。他們在一起了。他替高興。
散了,人慢慢走了。念秀還跪在墳前,不肯起來。王建軍蹲在旁邊,陪著。林向東站在棗樹下,看著那棵樹。風吹過來,棗樹枝子晃了晃,沙沙響。他想起王秀蘭最後一次回村,站在棗樹下,著樹幹,說“這棵樹,是你爸種的”。笑了。那笑很輕,像風吹過水麵,起了點漣漪,又平了。現在不在了,樹還在。棗樹還會發芽,還會開花,還會結果。可不在了。
他轉過,走進灶房。灶臺還在,鍋還在,案板還在。他了灶臺,涼涼的。他想起站在這裡蒸窩頭,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,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,白霧冒上來,眯了眼。回過頭,喊“吃飯了”。他走進去,坐在炕上。端著一碗粥,放在他面前,說“吃”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燙。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坐在對面,看著他吃。自己不吃,就那麼看著。笑了。那笑很輕,像風吹過水麵,起了點漣漪,又平了。
他走出灶房,站在院子裡。月亮升起來了,淡淡的,掛在樹梢上。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他了肩膀,把手揣在袖子裡。他想起在村口送他,也是這樣,手揣在袖子裡,著肩膀。風吹著,的頭髮飄起來。沒哭,他也沒哭。他們都知道,還會再見的。現在不見了。走了。
念秀終於站起來了。王建軍扶著,走得很慢,在抖。走到林向東面前,看著他。
“舅舅,我媽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沒罪。睡著覺走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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