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唐城的風，忽然就變了味道。
那子令人作嘔的糞水味和腥氣，被秋風颳得乾乾淨淨。
自打那天晚上地道被灌了金，勝保的大營裡就再也沒了那種令人心驚跳的喊殺聲。
沒有夜襲，沒有冷槍，甚至連那些總是想以此換取賞銀的綠營散兵遊勇，也都回了烏殼裡。
城外的曠野上，只剩下一種聲音。
“篤。篤。篤......”
那是幾千把鐵鎬刨擊土的聲音，此起彼伏，日夜不休。
李峰站在北城牆的垛口後，單筒遠鏡裡的畫面隨著他的手微微晃。
鏡頭裡，清軍的陣地正在發生一種令人不安的癌變。
勝保終於冷靜了下來，繼續用最笨拙。卻也最有效的法子——困。
原本散的圍城壕被重新規整。
一道寬約兩丈。深不見底的外壕正在型，像是一條巨大的傷疤，環繞著高唐城蜿蜒延。
挖出來的土被堆積在壕外側，築了一道高聳的牆。
每隔五十步，便是一座嶄新的樓，上面站著手持洋槍的綠營兵，黑的槍口居高臨下，封鎖了所有可能的出路。
“這老小子，還是打算把咱們活活憋死在裡頭。”
謝金生不知何時湊了過來，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。
他那張原本彪悍的臉上，如今飽經風霜，胡茬子裡著幾分憔悴。
李峰放下遠鏡，指節在冰涼的銅管上輕輕挲。
“他手裡有糧，有餉，耗得起。”李峰的聲音很輕，聽不出太多的緒波，“咱們這幾次突圍打糧都折了兄弟，勝保這次是下了死命令，只見坑，不見人。他是要把高唐變一座孤墳。”
謝金生煩躁地抓了抓頭巾下的髮：“師弟，這麼耗著不是個事兒啊。下面弟兄們都在嘀咕，說那清妖是不是被咱們的‘金陣’給嚇破膽了，不敢來了。可我看著......心裡發慌。”
“慌什麼？”李峰轉過頭，看著這個平日裡殺人不眨眼的漢子。
“靜得慌。”謝金生低了聲音，“以前打仗，那是刀對刀。槍對槍，死了也是個痛快。可現在，那幫清妖就在外面挖坑，不罵陣，也不攻城。昨兒個晚上，老子的哨探剛想出去看看靜，還沒過護城河，就被上面的洋槍給打了回來。這哪裡是打仗，這是在熬鷹啊！”
李峰沉默了。
確實是在熬鷹。
勝保這招“深高壘”，在這個時代幾乎是無解的謀。
不需要妙的戰，不需要勇猛計程車卒，只需要足夠的人力力和時間。
而高唐城最缺的，恰恰就是時間。
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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