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的營地比白天更安靜，但那種安靜是繃著的，不是鬆下來的。
孟珍把最後一個輕傷的後生打發走，收拾藥箱的時候，手邊的布條已經用去了大半，把剩下的幾截疊好進揹簍，估了一下，若是再來一次，藥材和布料都要告急。
陸滄從東側那邊過來，腳步聲聽出來了，不用回頭。
他在旁邊蹲下來，沒有開口，先把揹簍旁邊散落的幾木歸攏到一，作不急，像是順手做的事。孟珍把藥箱扣上，側過頭看了他一眼，他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口子，不深，但沒有理，已經幹了，結了一層暗的痂。
沒有說話，從揹簍裡取出一小截布條，把他手背上的口子重新了一遍，纏上，打了個結。
陸滄低頭看了一眼，沒有推辭，也沒有道謝，等收手，才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，放到手邊的地上。
是一把短刀，刀鞘是舊的，但刀新磨過，在火把裡反著一點冷，刀柄的纏布是重新繞的，繞法和營地裡其他人用的不一樣，窄而，握起來不會硌手，是專門按小一號的手型繞的。
孟珍把那把刀拿起來，在手裡掂了一下，分量合適，不是那種中看不中用的東西。
陸滄說：“世不知盡頭，但我活一日，便護你一日周全。這營地是你心，也是我歸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，眼神往營地外沿的方向去了，但聲音是穩的，不是說給旁人聽的那種穩，是說給自己聽的那種。
孟珍把那把刀握在手裡，把他側臉上那道從顴骨延到下頜的舊疤看了一眼，那道疤知道，是邊軍留下來的，不是一刀，是好幾次疊在一的結果。
說：“好，那以後，你的後背給我。”
陸滄這才把頭轉過來，把看了一眼，沒有說話，但那種一直繃著的東西松了一點，不多，就一點。
兩個人在那裡坐了一會兒，沒有再說話，把營地裡各的靜聽著，火把燃到一半，有人去換了新的，東側那邊有人在低聲說話，是守夜的後生在接，聲音得很低，但聽得出來是正事，不是閒聊。
孟珍把那把短刀進腰間，起，說今晚的守夜安排要重新過一遍，昨夜那個老頭消失的事還沒有查清楚，營地裡不能松。
陸滄跟著起來，說他已經讓人把那個老頭睡過的地方封起來了，那截封蠟還在，明天天亮了再細看，夜裡線不夠，容易掉東西。
孟珍說好，讓他去安排，自己往醫護那邊走，去看馬秀蘭。
馬秀蘭靠著棚子壁坐著，肩膀上的傷重新換過了藥，楚萊弟在旁邊陪著，兩個人都沒有睡，但也沒有說話，各自坐著，像是各自想著各自的事。
孟珍進來，把馬秀蘭的傷口看了一眼，問疼不疼，馬秀蘭說不疼，聲音平，但眼神往旁邊偏了一下，是那種不習慣被人問的偏法。
孟珍沒有追，說今天糧倉的事知道了，說了一句：“做得好。”
馬秀蘭把這三個字聽完，沒有立刻接，停了一拍，才低聲說：“是應該的。”
楚萊弟在旁邊把這一幕看著，沒有話，但手裡攥著的那截布條鬆了一點。
孟珍從醫護棚子出來，在營地中心站了一會兒，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，那個消失的老頭、那截封蠟、塢堡的人沒有走遠、新來的那撥流民是被塢堡放進山裡來的，這幾件事疊在一起，那條線已經很清楚了，塢堡那邊在營地裡有眼線，不止一個，而且不是昨夜才安進來的。
把這個結論下去，沒有當場說出來。
第二天一早，孟珍讓陸滄把那截封蠟拿來，兩個人在棚子裡把那東西對著看了一遍，封蠟的形狀是圓的，邊緣有印的痕跡，不是隨手的，是用印章過的，印面不大，但紋路清楚，是一個簡化的“周”字。
陸滄說：“塢堡主姓周，這東西是他的信。”
孟珍把那截封蠟放回去，說：“那個老頭不是普通的流民，是塢堡那邊專門安進來的，昨夜他消失，不是逃走，是完了任務，回去覆命了。”
陸滄說：“他在營地裡待了不到一天，能帶走什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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