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珍在主帳裡坐到四更天,賬本翻了三遍,數字一個沒變,心裡那刺卻越扎越深。
分營的狼煙、義軍的箭鏃、稅的笑聲,這三件事拼在一起,指向的不是一個貪的手筆,而是有人在外頭布了一張大網,和這一營的人,不過是網裡的魚。把那支箭鏃重新進賬本底下,起出帳。
夜風涼得徹骨。稅營帳那邊的燈火還亮著,約傳來骰子落桌的聲響。孟珍繞開巡哨的路線,往後棚方向走,在馬秀蘭住的草棚外停了一下,聽見裡頭有輕微的翻聲,是佑佑在睡夢裡了,隨即又靜了。
沒進去,轉往灶房方向走。灶房裡的火已經暗紅的炭,吳翠枝今晚鬧粥稀的事還沒過去,鍋沿上留著一道新磕的缺口。孟珍在灶臺邊站了片刻,把手進灶膛旁的柴堆裡,出一隻用破布裹著的陶罐,裡面是三天前藏進去的備用藥,專門防著最壞的況。掂了掂重量,重新塞回去。
就在起的瞬間,灶房後頭的矮牆外傳來低的說話聲,兩個人,聲音都不高,但夜裡靜,字句聽得清楚。
“……說好了今晚給信,怎麼還沒靜?”
“等著,孟當家今晚見了陸滄,還沒出帳,急什麼。”
孟珍沒,把呼吸放平,側耳聽。
“分營那邊的人等不了,說最遲後天,谷地就要換人接手。咱們這邊要是還拖著,到時候兩頭都落不著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先回去,明早灶房領粥的時候,把話帶給大柱的人。”
腳步聲往西側棚區方向散去。孟珍在原地站了片刻,才慢慢走回主帳。
沒有立刻人,只把油燈撥亮,重新把那張素紙鋪開,在“主營”和“分營”兩個圈之間,又畫了第三個圈,沒有標名字,只在旁邊寫了兩個字:谷地。
谷地換人接手。這句話的分量,比稅的刀子還重。
天將亮時,楚平來主帳送早飯,端著兩碗稀粥,臉上帶著討好的笑,說吳翠枝昨晚反省了,今早特意多放了兩把米。孟珍沒接碗,只問他昨晚子時前後去沒去過灶房。楚平愣了一下,說沒有,說完又補了一句,說他昨晚睡得早,吳翠枝可以作證。
孟珍把碗接過來,沒再追問。
楚平出帳時,腳步比進來時快了半分。
辰時剛過,灶房那邊果然鬧起來了,正是孟珍昨晚安排的那場。大柱的人在灶房門口堆著,嚷嚷粥稀,聲音大,但沒有刀,也沒有沖稅營帳方向去。衛稅的親兵出來看了一眼,見只是營地部的口角,又了回去。
孟珍站在主帳門口,看著這場,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。
昨晚灶房後頭那兩個聲音,一個認出來了,是楚順,另一個得太低,辨不清。但“大柱的人”這四個字,說明楚順在壯派裡的扎得比以為的深,大柱被押走之後,他的人還在,還在等訊號。
鬧了一刻鐘,自行散了。孟珍轉回帳,來陸滄,把昨晚灶房後頭聽見的話原樣說了一遍。
陸滄聽完,沉默了片刻,說:“谷地換人,最遲後天,這個時間和分營狼煙的時間對得上。”
“對得上。”孟珍把那張素紙推過去,“所以楚萊弟今天必須出發,不能等到明天。”
陸滄看著紙上第三個圈,沒有立刻開口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孟珍把聲音低,“昨晚那兩個人,楚順是其中一個,另一個我沒認出來,但他知道你昨晚見了我,知道我今晚沒有作。”頓了頓,“主營裡有人在盯著我的一舉一,不只是楚順。”
陸滄把那張紙折起來,揣進懷裡,站起,說:“我去安排楚萊弟出發的事。”
孟珍點頭,等他出帳,才把賬本重新翻開,把昨晚核對到一半的數字從頭看起。
約莫半炷香後,馬秀蘭進來,手裡端著一碗熱水,說是給孟珍潤嗓子的。把碗放在桌上,沒有立刻走,手指絞著袖口,站在帳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