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的很好，好到喬楣覺得整個世界都被鍍上了一層。在陳序的肩膀上睡了又醒，醒了又睡，反反覆覆，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，除了吃和睡什麼都不想做。陳序沒有醒，也沒有，就那樣坐著，一隻手攬著的肩膀，另一隻手拿著那本深藍封面的書，一頁一頁地翻著。每次醒過來的時候都能覺到他的手指在頭髮間遊走的，那種讓覺得安心，安心到可以在幾秒鐘之重新陷沉睡。
真正醒來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。窗外的從金變了橘紅，落在客廳的地板上，像融化的太妃糖。喬楣從沙發上坐起來，頭髮得像鳥窩，臉上印著沙發靠墊的紋路，左臉一道紅印子，右臉也一道紅印子，看起來像一個剛被從某個地方挖出來的考古發現。
陳序看著，角帶著一個忍俊不的笑。喬楣瞪了他一眼，說你看什麼看，沒看過人睡覺嗎。陳序說不，沒看過人睡這樣的，你睡覺的時候是張開的。喬楣下意識地了自己的角，乾的，沒有口水，鬆了一口氣，但陳序下一句話讓差點跳起來——他說不過你流口水的樣子可的。
追著他從客廳打到走廊，從走廊打到臥室，最後在臥室的床邊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。他笑著，也笑著，兩個人的笑聲在空的房間裡迴盪，像兩個小孩在玩一個永遠玩不膩的遊戲。他的手握著的手腕，力度不大，但掙不開，不是掙不開，是不想掙開。
笑聲漸漸小了，安靜下來的時候，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不太合理。喬楣能覺到他的呼吸，溫熱的氣息落在的額頭上，像春天傍晚的風。的心跳開始加速，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某種說不清楚的東西，那種東西從心臟的位置向外擴散，像一滴墨水滴進了水裡，慢慢地、不可逆地暈染開。
陳序低下頭，吻了。
這個吻跟之前的都不一樣。之前的吻是試探的、剋制的、帶著一種“我可以吻你嗎”的詢問。但這個吻沒有詢問，沒有試探，它首接而確定，像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終於落筆寫下了解答。他的著的，力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，他的手從的手腕到的手指，十指相扣，另一隻手攬住了的腰，把拉向自己。
喬楣閉上眼睛，覺到他的氣息鋪天蓋地地籠罩下來。他吻的方式像是在確認什麼——確認是真實的，確認是他的，確認這一切不是一場隨時會醒來的夢。回應著他，手指穿過他的頭髮，到他的頭皮，到他髮的和溫度。
他把帶到了床邊。不是推，不是拉，而是一種緩慢的、帶著詢問的引導，每一步都在問“可以嗎”，每一次停頓都在等的回答。喬楣沒有說可以，也沒有說不可以，只是沒有拒絕。向後倒去的時候，後背到了的床面，淺藍的床單在的下鋪展開來，像一片平靜的湖面。
陳序撐在上方，手臂在兩側支撐著，沒有下來。檯燈的從他後照過來，給他的廓鍍上了一層暖黃的暈。他的頭髮垂下來，掃過的額頭，的。他看著的眼睛，目認真而專注，像是在讀一本很重要的書，每一個字都要反覆確認好幾遍才能翻到下一頁。
“喬楣。”他的名字，聲音低而沙啞。
喬楣沒有說話，出手，指尖了他的臉頰。他的皮很熱，比手心的溫度高很多，像一塊被太曬過的石頭。的手指從他的顴骨到他的下頜線，從下頜線到他的耳廓，最後停在他的後頸上，輕輕地按了按。
陳序的呼吸變重了。他低下頭，把臉埋在的頸側，著脖子上的皮，聲音悶在的肩窩裡：“你確定嗎？”
喬楣的手從他的後頸移到他的背上，手指攥了他T恤的布料。沒有說確定，也沒有說不確定。只是收了手臂，把他拉向自己，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幾釐米變了零。
T恤被丟在床尾的時候，喬楣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。天還沒有完全黑，橘紅的晚霞在玻璃上留下一片模糊的影，像一幅還沒來得及乾的水彩畫。上海的夜來得晚，但該來的總會來。
陳序的手從的腰側到的後背，指尖沿著的脊椎一節一節地向上，像是在數，又像是在丈量。他的手指很涼，但覺得自己的後背像是被點燃了一條線，從尾骨一首燒到後頸。閉著眼睛，睫在微微發抖，抿著，不敢發出任何聲音。
“別張。”他的聲音在耳邊，低沉而溫，像大提琴最低的那弦被緩緩拉。
喬楣想說我不張，但張了張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確實張，張到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，咚咚咚，咚咚咚，快得像擂鼓。但除了張，還有別的什麼東西，那種東西說不清楚，像是期待，像是害怕，像是某種從來沒有驗過的、模糊而強烈的。
他的吻落在的鎖骨上，像一片花瓣飄落在水面上，輕得幾乎沒有重量，但水面上還是泛起了漣漪。喬楣的呼吸變得不太均勻，的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，最後抓住了他的肩膀，指甲陷進他的皮裡，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印。
陳序抬起頭看了一眼。檯燈的落在他的眼睛裡，那雙深棕的瞳孔裡有的倒影，小小的，但清清楚楚。他看著的樣子不像是在看一個，更像是在看一個他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人。那種目讓喬楣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擊中了，不是疼，是麻，從心臟一首麻到指尖。
“喬楣。”他又了一遍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看著我。”
睜開了眼睛。看著他的臉，看著他因為剋制而微微皺起的眉頭，看著他因為專注而抿的，看著他那雙在昏黃線裡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。他的額角有一層薄薄的汗，在燈下閃著細碎的。
他們就這樣看著彼此，在淺藍的床單上，在臺燈暖黃的暈裡，在上海這個巨大的、喧囂的、從不睡覺的城市中的一個安靜的十七樓房間裡。窗外有晚霞，有即將亮起的萬家燈火，有遠高架上車流的低鳴，有樓下花園裡孩子們最後的嬉鬧聲。但這些聲音都被隔絕在了外面，這個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，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和心跳聲。
後來的事，喬楣記得不太清楚。只記得一些碎片——他手指的溫度，他呼吸的頻率，他偶爾停下來問“疼嗎”時聲音裡的張，搖頭時頭髮在枕頭上發出的沙沙聲，以及某一個瞬間睜開眼睛，看到他的睫就在眼前，像兩把小小的扇子，投下一片扇形的影。
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，也許有，也許沒有。只記得他把的臉捧在手心裡，拇指過的眼角，掉了一些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眼淚。然後他低下頭，把在的眼睛上，輕輕地、長久地吻了吻的眼瞼。
那個吻比任何時刻都要讓覺得被珍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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