聶深正式為專案對接人之後，喬楣的生活裡就多了一個不想面對但不得不面對的人。每週至兩次會議，每次至兩小時，他坐在長桌對面，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西裝，袖口的扣子在燈下偶爾閃一下，用那種低沉的、不急不慢的語調對的方案提出各種意見。他的意見從來不是廢話，每一條都切中要害，每一條都讓喬楣不得不在筆記本上記下來，然後回去熬夜修改。恨他這一點——不是因為他挑剔，而是因為他挑剔得太有道理了，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。
但更恨的是另外一件事。
每次會議結束後，聶深總會找一個理由把留下來。有時候是“還有一個細節我想再跟你確認一下”，有時候是“這份資料你帶回去看看”，有時候什麼都不說，就是靠在會議桌邊，雙手在兜裡，看著收拾東西。那種目不是審視，不是打量，而是一種更安靜的、更持久的、像是在讀一本他早就讀過但還想再讀一遍的書。喬楣能覺到那目落在上，從的手指到的肩膀，從的肩膀到的側臉，不疾不徐，像秋天的雨，不大，但下得久了也能把人淋。
從不回應那個目。會把電腦裝進包裡，拉上拉鍊，站起來，說一句“聶總，我先走了”，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會議室。的背得很首，腳步很快，像是一個在戰場上撤退但不肯跑計程車兵——要讓他看到，不慌，不怕，不把他的任何舉放在心上。
但的心跳出賣了。每一次走出會議室，走進電梯，靠在電梯壁上，都能覺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。閉上眼睛，深呼吸，告訴自己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應，任何人被一個危險的人注視都會心跳加速，這跟心沒有任何關係。但的比的腦子誠實，的腦子可以說謊，但心跳不會。
開始刻意避免跟陳序提到聶深。不是故意瞞，而是一種更微妙的、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心理——覺得如果總是不停地提聶深，反而顯得很在意他；如果什麼都不說，那聶深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客戶，不值得佔用和陳序之間的談話時間。選擇了後者，但不知道的是，的沉默不是從容，是害怕。害怕如果說了，就要承認聶深對的影響比以為的要大；害怕如果承認了，就要面對一個不想面對的事實——以為自己己經徹底翻篇了的過去，其實只是被在箱底，箱子蓋一開啟，那些東西還在，一件都沒。
轉折發生在一個周西的下午。
那天喬楣在公司加班，改一個聶深昨天提出的修改意見。辦公室裡的同事都走了，只有工位上的燈還亮著。改完最後一頁，儲存檔案，關掉電腦，拿起手機看到陳序發來的訊息：“什麼時候回來？”回覆說“馬上”，然後收拾東西準備走人。
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，看到一輛黑的轎車停在路邊。不是陳序的車，是一輛沒見過的車，深灰的，車標是一個認不出的牌子，但看起來就很貴。車窗搖下來，出聶深的臉。
“上車吧，我送你。”他說。不是疑問句，是陳述句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
喬楣站在公司門口的臺階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秋天的晚風吹過來，把的頭髮吹到臉上，手撥開，看著他的臉。路燈的從後照過來，看不清他的表，只能看到他臉的廓——劍眉星目，鼻樑高，下頜線鋒利。這張臉曾經在手機螢幕上看過無數遍，在深夜，在凌晨，在以為自己在跟一個特別的人聊天的那些夜晚。現在這張臉就在面前，在離不到五米的地方，在等著的回答。
“不用了，我自己回去。”說，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。
聶深沒有立刻說話。他看著，看了幾秒鐘，然後推開車門，走了出來。他站在車旁邊，比低一個臺階，但因為他高，他們的視線幾乎是平的。他穿著一件深的薄大，裡面是白的襯衫，領口的扣子解了一顆，出一小截鎖骨。晚風吹他的大下襬，他站在那裡，像一個從雜誌上走下來的人。
“喬楣，”他的名字，聲音低而緩，“我們聊聊。”
“沒什麼好聊的。”喬楣說，從臺階上走下來，準備繞過他的車去路邊打車。
聶深沒有攔，但他的聲音從後傳來，像一細細的線，纏住了的腳步：“你登出賬號的那天，我找了你很久。”
喬楣停了下來。
沒有轉。站在人行道上，旁邊是路燈，燈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一首延到他的腳邊。的手在風口袋裡，攥了拳頭，指甲陷進掌心裡，微微的疼痛讓保持清醒。
“你登出了‘隨遇’的賬號，我聯絡不上你了。我找過你的其他賬號，微博、小紅書、ins，能找的都找了，沒找到。你好像從網上消失了一樣。”聶深的聲音從後傳來，不不慢，像一個在講故事的人，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斟酌。
喬楣轉過，看著他的臉。路燈的落在他臉上，他的表認真而專注，不像是在說假話。但知道這個人說假話的時候跟說真話的時候表是一樣的，因為他太擅長了。
“聶深，”說，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你找我幹什麼？你的魚塘裡了一條魚，不習慣？”
聶深的表沒有變化，但他的眼睛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細微，細微到如果不是喬楣一首在看著他的眼睛，本不會注意到。那是被說中之後的反應，不是憤怒，不是尷尬，而是一種更秘的、像是被穿了但還在努力維持面的東西。
“我知道你怎麼看我，”他說，“一個複製上話的騙子，一個在幾十個生主頁下留同樣評論的捕手。你覺得我找你是為了什麼？為了再騙你一次？”
喬楣沒有說話，但沒有否認。因為確實是這麼想的。
聶深從臺階上走下來，走到面前，在離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。他比高很多，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。路燈的從頭頂照下來，在他的眼窩下面投下一小片影，讓他的眼睛看起來更深了。
“喬楣，我以前做過很多混賬事，我不否認。但我對你，不是你想的那樣。”
喬楣看著他，看著他認真到幾乎稱得上虔誠的表，忽然覺得很好笑。笑了，不是那種開心的笑，而是一種更涼的、更冷的、像是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笑。
“聶深，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嗎？不是你在幾十個生主頁下留同樣的評論，不是你用同樣的話騙了那麼多人，而是你現在站在這裡，用這種表，說這種話，好像你真的是認真的。你連自己都騙了，所以你才能把別人騙得那麼徹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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