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華夢驟裂 第四十八章 暴（十）
自從在浮玉島知道了離澤宮真正的份之後，鍾敏言一直想著若玉的事。既然離澤宮本是不周山那邊的幕後策劃者，那若玉陪自己投奔不周山，就是一場戲？
他真的很想問問他，所有這一切。他將他當作真正的兄弟，他卻從頭到尾都在騙自己？
鍾敏言並不是一個非常相信命運的人，所以柳意歡當時開天眼，每個人說了一串話，他從來也沒往心裡去過。但是，今天他卻突然想起了那些話。柳意歡說他是個傻子，會被人騙，指的到底是烏騙他，還是若玉騙他？
若玉遠遠停在一個石堆裡，青袍颯颯，影甚是瀟灑。鍾敏言放慢腳步走過去，站在他後，良久，兩人都沒有說話，只有呼嘯的風聲穿梭。鍾敏言終於有些忍不住，開口正要說話，卻聽若玉低聲道：“敏言，鐲子我送給了家妹，十分歡喜。我代謝謝你。”
鍾敏言一呆，好半天才想起是有這麼回事，自己花錢買了個鐲子，說送給若玉的妹妹。他勉強一笑，道：“小事而已，何足道哉。”
若玉緩緩轉，面後目灼灼，定定看著他。這種目令鍾敏言覺得有不好的預，他不由退了一步，低聲道：“你怎麼？”若玉搖了搖頭，忽然道：“你我也算得上生死之，我還戴著面對你，也是對你的不尊重。”說罷，他抬手，將修羅面摘了下來。
鍾敏言急道：“呃，不用！不是說不可在外人面前摘面嗎？你戴回去吧！我並不在乎。”
話雖然這樣說，他還是很好奇地看了一眼，只覺他和禹司一樣蒼白，顯然是長久不見日的後果。然而長眉鬢，鼻樑直，雖然不若禹司那般奪人眼球的清貴俊，卻也是個斯文英俊的年郎。只是那雙眼睛太深，太黑，令人不由自主到危險，不太敢靠近。
鍾敏言怔了一會，才道：“你們離澤宮……是不是都……”
若玉並不否認，點頭道：“不錯，我們都是妖，靠著肋下的印封住妖氣，不讓修行之人發覺。金翅鳥……你知道嗎？本來是獨來獨往的高傲妖魔，但因為過一人的大恩惠，於是過那人恩的一部分金翅鳥聚集在一起，建了離澤宮，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救出那人——你也應當知道了，那人就是被關在間的無支祁。”
鍾敏言喃喃道：“你和我說這些……何必……你知道的很多，司都不知道這些……”
若玉道：“那是有柳意歡保護他，曾經讓大宮主發下重誓，不許將離澤宮的來歷告訴他，作為空他一年在外記憶的代價。你知道為什麼嗎？”
鍾敏言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，只得搖頭。
若玉又道：“尋常的金翅鳥一旦妖，每片翅膀後都會長出三巨大的翎羽，翅後六羽發出金，便是妖氣了。然而金翅鳥中難得出擁有十二羽的統，那是非常珍貴的統，即使父母雙方都是十二羽，生下的孩子也未必是十二羽。所以，擁有十二羽的金翅鳥，對離澤宮來說，是絕對不會放走的福兆。十二羽比六羽多一倍，妖力也是六羽的一倍……”
鍾敏言靈一，急道：“司有十二羽！”他現出原的時候，眾人都看到了，他兩片翅膀後都有六翎羽，是十二羽的金翅鳥。
若玉微微一笑，道：“你很聰明。大宮主也是十二羽，司作為他的孩子，十分難得，繼承了十二羽的統。司出生的時候，老宮主曾想殺了他，因為離澤宮不允許與凡人的混產生。可是翻開??褓，老宮主看到了他後的十二羽，立即改變了主意，司就此逃過一劫，並被破格允許為正式的離澤宮弟子。他負十二羽，自然是學什麼都比旁人快，到了七八歲的時候，倘若不收斂力量，他已經能贏過年的弟子。老宮主，大宮主，對他都十分期待……可惜，千不該萬不該，他遇到了當時被關在地牢裡的柳意歡。”
“等等！”鍾敏言打斷了他的話，沈聲道：“你和我說這些幹嘛？司的過去我希聽他自己和我說，而不是從別人那裡聽過來！你來找我，應當還有別的事吧？”
若玉笑道：“先把這些說完，再說我為什麼來找你。”
“柳意歡剛剛死了兒，所以對禹司簡直是寵到了骨子裡，只把自己對兒的，全部轉移到禹司上。他逃離離澤宮那天，把司帶走了，並且留下一紙書信，說離澤宮規矩害死人，他不能讓禹司一輩子活活困死在這個牢籠裡。你可以想象，大宮主和當時的老宮主有多憤怒，老宮主更是被氣得當場吐，拖了大半年才死。大宮主被認命為新的宮主之後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柳意歡，終於在慶找到了他。柳意歡自然是鬥不過十二羽的大宮主，然而他那時不知從何到了天眼，一旦開了天眼，連大宮主都不是他的對手，被弄得遍鱗傷。最後柳意歡說，要將禹司帶走，可以，但定海鐵索的事不許讓他知道。他大約是去上界天眼的時候聽到了什麼，認定破壞定海鐵索的事有違天道，以後必然遭致大難，於是要求大宮主答應自己不許讓禹司涉足這件事。大宮主答應了，換條件就是出禹司這一年在外的記憶。因為柳意歡這個大已經將一切都告訴了他，禹司當時年紀小，自然是著要爸爸媽媽。然而他是大宮主的兒子一事除了數幾人知道，其他人都被矇在鼓裡。進了離澤宮就不許嫁娶是鐵的規矩，倘若讓其他人知道禹司是宮主的兒子，那影響會十分糟糕。就這樣，大宮主把禹司帶了回去，收他做自己的弟子，悉心教導，直到他十三歲那年去派觀戰簪花大會，遇到了你們……”
鍾敏言想不到這其中竟有許多曲折，良久，才道：“既然……破壞定海鐵索是有違天道的事，你們為什麼還要堅持？你們大宮主這次把司擄走，必然會將一切都告訴他吧？豈不是等於破壞了誓約？”
若玉沒有回答，半晌，輕道：“既然選擇了做人，就一定要有堅持的東西，否則何必做人？敏言，我從來沒說過自己家鄉的事……金翅鳥是獨來獨往的妖魔，離澤宮是因為特殊因由才聚在一起的，不許嫁娶就是為了表示不被紅塵，每年離澤宮都會去海外搜刮有資質的小金翅鳥，作為離澤宮新弟子。很多弟子的家人都不同意離澤宮將人帶走，可是他們太強了，沒人能反抗聚在一起的金翅鳥。我也是這樣……生生被他們從父母邊帶走。雖然每年離澤宮都允許家人前來探，然而思鄉之苦，豈是一年一次能解的？我們這樣與坐牢無異。”
鍾敏言低聲道：“我以前並不知道……原來你也有許多辛苦……”
若玉又道：“我的小妹子，按照你們凡人的年齡演算法，應當已經十四歲了，已經能化人。本來應該和同齡的金翅鳥一樣，在外面歡快地飛翔，尋找傾慕的郎君，繁育自己的孩子。可是如今只能被關押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裡，每天只有著頭頂窗戶裡的藍天。已經連話也不會說了，瘦的可怕。”
鍾敏言見他的語氣到後來變得淒厲，忍不住心驚，低聲說道：“那真是太可憐了……為什麼會在地牢裡？”
若玉笑了笑，忽然輕輕把面戴上，悠然道：“因為被作為牽制我的工，只要還活著，還在地牢裡，我就不得不為了去做許多我不願的事。比如……做那個愚蠢之極的臥底。比如，去殺禹司。再比如，來殺你……”
他話音未落，人已到前，鍾敏言大吃一驚，倒退數步，慌地要拔劍抵抗，可他的作快得驚人，眼前寒一閃，他的劍已到前。
鍾敏言在這個瞬間，忽然起了一個七八糟的念頭，依稀是許多年以後，他娶了玲瓏為妻，生了兩個孩子。孩子們嘻嘻哈哈地在臺階上奔走，玲瓏和璇璣在房裡說久別重逢的悄悄話。他穿著納涼的袍子，和禹司若玉三人，在中庭的石桌上一杯接一杯的喝酒，縱談天下，暢快淋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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