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卷 我本琉璃 第三十七章 忘卻三生(七)
璇璣很快就知道,禹司說的給一場好戲是指的什麼了。
大婚當天,當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璇璣被眾人迎出院落的時候,只聽半空中劈劈啪啪一陣巨響,驚得新娘子頭上的紅布都掉了下來,抬頭一看,卻見一串極炫目的煙火劃過天際,彼時已近黃昏,天稍暗,但見天上時而綵展翼,時而孔雀開屏,變化莫測,幻彩繚,委實是難得之極的景象。
璇璣看得呆住,也顧不得蓋頭掉在地上,何丹萍與玲瓏手忙腳地要幫重新蓋,忽聽那前方迎親的隊伍中傳出一陣吆喝,聲若裂石驚天,卻整齊無比:“百年好合!白首齊眉!百年好合!白首齊眉!”看熱鬧的人群裡有膽子小的,紛紛嚇得花容失,趕捂住耳朵。
璇璣被他們吼得又好氣又好笑,遠遠見到禹司騎著通黝黑的駿馬走上山坡,何丹萍趕替將蓋頭蒙上,玲瓏和鍾敏言早就衝過去和他有說有笑,提到他迎親的這種氣派,當真見。禹司笑道:“有意思的還在後面,只是難免放肆了些,卻也顧不得了。”
玲瓏就等著看熱鬧,連聲問他到底還有什麼好玩的,禹司但笑不答,一直走到璇璣邊,這才下馬,何丹萍將紅綢遞給他,低聲道:“小心些,可別再弄出什麼聲響來,新娘子可不嚇。”
禹司笑答了個是,心中卻想只怕璇璣是世上最不怕嚇的新娘了,弄得越古怪,想必會越開心。弱不風之類的詞,永遠也用不到上。
他牽著紅綢,在一堆人嘻嘻哈哈的簇擁之下,朝正廳禮堂走去。紅綢在手裡抖啊抖,另一頭牽著的那個,有一種小鴿子般的溫,禹司陡然從心底生出一憐的味道,今天到底是他們的大婚,他的妻子,無論弱也好,強悍也好,在這一刻都是獨一無二的,一生只有這麼一次,不可魯莽,不可心急,不可搪塞,慢慢牽著紅綢,鄭重無比地走過這一遭,以後任何事,都要兩人在一起,再也不分開。
好容易拜了天地父母,了禮,褚磊與何丹萍笑得滿面紅,拉著二人囑咐了許多話。來觀禮的東方清奇不得打趣他倆:“小璇璣這回可不怨你爹爹偏心了吧?嫁了個如意郎君,日後有的你開心。”
璇璣被蓋頭蒙得氣悶無比,耳朵裡聽著外面人說啊笑啊,熱鬧極了,卻連頭都抬不起來,心中實在有千萬分恨不得將這可惡的蓋頭丟了,利利索索地說笑。正是鬱悶的時候,忽聽外面有人報送禮,這次大婚,怎麼說也是派掌門人的,各門派早早就送了一堆禮,奇珍利,飛禽走,委實讓人大開眼界,所以聽到送禮二字,璇璣並沒有什麼反應。
說起來,眾多禮品中,最喜歡的還是東方清奇送的一隻白猿,據說它的可以治百病,但小白猿咿咿呀呀的,形容又可又可憐,誰也捨不得傷它,權當寵來養了。點睛谷容谷主依舊送的是神兵利,一對鴛鴦匕首,雄匕首通漆黑,黯然無,然而吹斷髮,稍稍近一些便覺得寒意人,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利。雌匕首卻恰恰相反,通紅,好似用水晶與瑪瑙打造而,華異常,但是否實用,還有待考證。
褚磊聽說有人送禮,忙命請進來,心中卻也有些疑,這拜天地的禮都了,居然還有客人未到場,當真從未遇過。
過了一會,杜敏行捧著一隻檀木盒急匆匆走了進來,道:“師父,山下有個小孩說人之託送來賀禮,弟子問不出所贈之人究竟是誰,也不敢擅自開啟,還請師父決斷。”
褚磊“哦”了一聲,接過那檀木盒,手只覺沈甸甸的,盒子上鑲金嵌玉,刻著鯉魚嬉遊於蓮葉荷花之下,惟妙惟肖,工藝極為高超。盒子上還散發出一淡淡的幽香,很顯然,這盒子本也是十分名貴的寶。
褚磊不知是何人送的賀禮,一時也不知該不該開啟,生怕有詐,便問道:“那孩子在哪兒?”
杜敏行說道:“就是山下滷菜店的小瓶子,問他半天到底是誰送來的賀禮,他說是鄰鎮一個賣酒的大叔送來的,也是了別人的委託。”
褚磊又哦了一聲,心中疑團更大,低頭見那盒子上一把小巧的機關金鎖,盒底寫著幾行詩句,正是開鎖的口訣。這種機關鎖十分古老,通行於舊時貴族之間,用來傳遞貴重機的東西,由於製造工藝十分繁瑣,早已淘汰了,想不到今日還能得見。
他照著詩句上的提示,將那鎖左轉三圈,右轉兩圈,上下一撥,只聽“哢”地一聲,盒蓋緩緩開了一道。褚磊早已蓄勢以待,倘若盒中有甚機關利,一即發,他也不會傷到毫。
誰知盒蓋揭開,裡面既沒有毒藥也沒有毒針,眾人只覺眼前一亮,那盒中發出一陣,映得褚磊面上也亮了許多。原來那盒中別無他,只有幾十顆黃豆大小的珍珠,在場眾人也算見多識廣的,尤其禹司,他離澤宮什麼寶沒見過,尤其珍珠寶玉,數不勝數,但也從未見過如此潔瑩潤的珠子,一時間人人都被那珠寶氣得有些窒息,這份禮可算無價之寶了,只怕花多錢,也買不來如此麗的珍珠。
褚磊撥開那些珠子,見盒底放著一張淡藍小箋,上書【璇璣親啟】四字,便知必然是兒在外結的那些古怪朋友送來的,他把小箋遞給璇璣,笑道:“你看看是誰。”
璇璣總算找到了個藉口把蓋頭揭開,接過小箋開啟一看,卻見上面墨跡淋漓,字跡圓,寫著一行話:永結同心,白首不離。卿之滿,我之快。後面沒有署名,但璇璣立即知道了是誰送來的。
將那檀木盒子小心捧在手上,指尖細細劃過那些麗的珍珠,只覺溫潤,心中不由慨萬千。
“是亭奴。”低聲說著,撚起一顆珍珠,放進禹司手中,“知道這是什麼嗎?”
禹司微微一笑,輕道:“鮫人的眼淚。”
璇璣不由想起他們從崑崙山回來之後,自己曾跑到東海之濱,希找到亭奴,看看他是否真的安然無恙,可是一連去了五六次,都始終找不到他。如今想來,是他在刻意迴避。亭奴對昔日戰神的,說不清道不明,他一直那樣溫地看著,對待,想必也是把璇璣當作了當時那個冷若冰霜的子。
不過現在已經不是戰神,也不是修羅,是一個名褚璇璣的凡人,今日大婚。所以他要回避,所以他不願見。見了,又有什麼意義呢?就像他飄然而來,沒有任何預兆,如今他飄然而去,也沒有任何話語。
只是一無際的東海之濱,在滿月之夜,清輝撒滿海面的時候,這個鮫人會不會遊曳在珊瑚之間,海藻一樣的長髮滴著水,輕輕唱著只有他能聽見的歌謠。那天籟一樣的聲音,今生今世也聽不到了。
璇璣把盒子輕輕合上,默默無言。禹司笑道:“也是時候了,咱們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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