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二
杏花又開了。
我坐在樹下,看著那些白的花瓣落在肩頭。睡著了,靠著我,呼吸很輕,角還帶著一笑。從枝葉間下來,在臉上晃出斑駁的影子,一晃一晃的,像是六十幾年前,我第一次見的那個午後。
我出高貴,醫了得,自認為這天下沒有自己治不了的病。那天,穿著一洗得發白的青布褂子,提著一箇舊藥箱,從我邊側讓過。我連正眼都沒給一個,心裡還想,怎麼還有醫?
後來我常想,老天爺大概是故意的。讓我第一眼那麼看輕,好讓我用剩下的一輩子,一點一點地,把那些輕視都收回來,換心疼,換敬佩,換。
換如今,我坐在這裡,看著老去的臉,覺得比世間一切都好看。
說過一句話,我記了一輩子。
那是疫區的夜裡,一間破屋,著月。坐在牆底下,累得手都在抖,可提起那些病人,眼睛還是亮的。我問怎麼還能撐著,說,因為病人等著。
那幾個字,像釘子一樣釘在我心裡。我活了二十多年,從來不知道,原來行醫可以是這樣——不是為了名聲,不是為了地位,是為了那些等著你去救的人。
那天夜裡,我就知道,這輩子,心裡再也裝不下別人了。
可似乎並不在意我。我去疫區,在。我翻醫書,已經找到了方子。我自認為年英才,在面前,卻總覺得自己還差得遠。
有一回,我終於忍不住攔住:“沈念,你眼裡除了病人,還有沒有別的?”
抬頭看我,認認真真地想了一會兒:“還有藥。”
我失笑。
可又覺得,這樣滿心都是病人的,才是。
後來有一晚,想要以試藥的時候,我搶過那碗藥,一口氣喝了下去。燒了三天三夜,差點死掉。可醒來看見伏在床邊,握著我的手,眼眶紅紅的,我就想,值了。就算死了,也值了。
後來被誣陷獄,我在公堂上跪著說,願與同罪。父親把我趕出家門,我一點都不後悔。因為我知道,這世上,有些人,值得你用一切去換。
就是那個人。
親那夜,穿著大紅嫁,頭上戴著我送的那枚簪子。簪柄側刻了一個小小的“念”字,是我讓銀匠刻的。銀匠說,刻上這個,就是一輩子都念著的意思。
我想,我會念一輩子。
如今,真的是一輩子了。
的頭髮白了,我的也白了。的手不如從前穩了,可給病人扎針時,還是那樣溫。我依舊每日在醫館裡給打下手,抓藥、遞針、倒茶、捶背。累了,我就扶坐下;困了,我就讓靠著。
有人問我,都這把年紀了,還不歇歇?
我說,還沒歇,我怎麼能歇?
其實我沒說的是,能陪著,就是我最大的歇息。
每天早晨,我會提前一刻起來,替溫好洗臉水,把的藥箱得鋥亮。出來時,我已經在門口等著,手裡拿著一枝新開的杏花,別在髮間。上說“老不正經”,可那笑,跟六十年前一模一樣。
有一年冬天,病了,燒得很重。我守了三天三夜,不敢閤眼。迷迷糊糊地喊我的名字,我握的手,說:“我在,我一直都在。”退燒後第一句話是:“陳恕,你鬍子又長出來了,扎得我手疼。”我笑著笑著,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有一天,著那株杏樹,忽然問:“陳恕,你說,下輩子咱們還能遇見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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