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殺降軍的流言是近來傳出的,沒幾日就傳得人盡皆知,從早先的八千漲到四萬,又再漲到六萬。越到後面,傳得越詳細,說的是有鼻子有眼。
這樣的流言傳出,京中的眾員如何會不知?這不,今日朝上就按耐不住了。
也不知是誰先開了口,一個個你一句我一句都討伐起來,有說殘暴不仁的,也有說好戰嗜殺的,哪裡還有謝雲舟剛凱旋時,一個個誇他英勇善戰的模樣。
謝雲舟沒有理會這些說話的大臣,只將眼睛放在穩坐在龍椅上的皇帝上。
若說朝上有誰敢直視天?那大概也只有謝雲舟了。
而被他直視的謝重也是一言不發,不冷不淡地朝他直直了去,叔侄二人四目相對,良久不言。
過了一陣,皇帝才悠悠開了口,語氣裡竟是深深的信任,只眸中睨著格外深沉的暗。
他說道:“朕是相信皇叔的。不過空不來風,這流言裡所說的坑殺降軍究竟發生在何時何地?流言又是從哪裡傳出的?”
皇帝面上似站在謝雲舟這頭,但話裡話外都揪著流言不放。
倒不用旁的人答話,謝雲舟自己率先開了口。
“此流言說的是宣和五年,大梁與大楚戰,臣於白林關彭城俘大楚兵士六萬,勸降後又殺之,至於流言所起之,毫無訊息。”
他這樣一說,武將一列中的李萬里站不住了,立刻就站了出來,拱手道:“陛下!絕無此事啊!莫說坑殺降軍乃子虛烏有,就是俘虜也未曾有過六萬之數啊!活埋降兵非人為之事,我等追隨王爺多年,從未見過此等天理難容之事!”
李萬里是個急脾氣,更別說如今是給謝雲舟潑了這樣的髒水,他哪裡忍得住?
他開了口,武將中、兵部中都陸續有人站出來說話。
這時候,最早先開口的花白鬍子老大人又輕哼了一聲,道:“李將軍也知自己追隨王爺多年。心有偏私,你的話如何能信?”
此刻都察院的陸文得竟然站了出來,也拱了拱手道:“陛下,臣也有話說。”
聽到這老傢伙的聲音,謝雲舟都不耐地閉了眼睛。
這人雖是自己提上去的,卻固執得很,計較起來也是完全不念舊的,早前就已經參過他幾次,這次說不定又是找準了機會讓他讓權的。
謝雲舟心中也是嘆氣,偏陸文得是個孤臣、忠臣,更是為國為民的良臣,他才次次忍讓。
……
看到陸文得,許是想起春闈舞弊一案辦得漂亮,也或許是為了些旁的原因,皇帝終於出些的笑意,朝丹陛下的大臣抬了抬手,溫聲道:“陸卿說就是了。”
陸文得俯了俯,然後側頭對向那花白鬍子的老大人,問道:“程大人可知六萬之眾到底有多?你說王爺殺降六萬,又可知當年大楚的兵馬也約莫才四十五萬,若能一次砍其尾,王爺又何需與之鏖戰兩年之久?”
“若真有此事,如此之多的人數,軍中豈會無人知曉?這流言又豈會今日才傳出?程大人說李將軍是追隨王爺之人,自然是堅貞不屈,可這千萬萬將士中就沒有懷異心,敢於向陛下告發的嗎?”
與謝雲舟預料的不一樣,這固執怪僻的陸文得先對著姓陸的老大人質問一通,然後才扭頭看向龍椅上的皇帝,一字一句說得泣。
“陛下!兩國之戰,我軍雖勝,但也死傷無數啊。戰場上鞍不離馬,甲不離,遇斧鉞而不避,見箭雨還穿行。是謂‘野曠天清無戰聲,四萬義軍同日死’,此艱難險阻,如何能今日所攻之矛?臣不敢言流言真假,只求莫冤良將一人!”
說到最後,他更甚至直接跪伏到了地上,額頭重重磕到地上沒有再起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