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日傍晚，蘇唸的手機收到了一條沒有前因後果的訊息。肖奈發來的，只有一行字：“七點，老地方。”
老地方。他們之間什麼時候有了“老地方”？蘇念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，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覺在發酵。沒有問“哪個老地方”，因為知道答案。整座城市裡，能被肖奈稱為“老地方”的，大概只有那一個。
六點五十分，蘇念站在那家沒有招牌的小酒館門口。這是肖奈帶來過一次的地方，在一條不出名字的巷子深，門臉小到一不小心就會錯過。推門進去，裡面只有五張桌子，燈昏暗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，牆角放著一臺舊式留聲機，唱針緩緩劃過，流淌出的是蘇念不出名字的爵士樂。
肖奈己經到了。他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前，面前放著一杯琥珀的酒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的羊絨衫，領口出一小截白T恤的邊緣，袖子捲到小臂，小臂上有一條不明顯但廓分明的青筋。頭髮比工作日凌，像是剛洗過還沒有完全吹乾，有幾縷垂在額前，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正在休假的大學教授——那種聰明到不需要用外表證明任何東西的男人。
他抬起頭看到，目在上停了一下。蘇念今天穿了一件白的針織，腰收得很合，頭髮披在肩上，素，只塗了一層薄薄的口紅。不是刻意打扮的——至讓自己相信不是刻意的。
“坐。”肖奈說，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，也許是因為酒，也許是因為燈，也許是因為別的原因。
蘇念在他對面坐下。桌上己經放著一杯紅酒，杯壁上凝著細的水珠，顯然己經倒了一會兒。“你幫我點的？”
“上次你喝的是這個。”肖奈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，結上下滾了一下，那個作在昏暗的燈下有一種說不清的，“赤霞珠，2017年的，你應該會喜歡。”
蘇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不懂紅酒，在現實世界裡幾乎不喝酒——不是因為不能喝，而是因為喝了酒容易放鬆警惕，而一個明星最不能失去的就是警惕。但這杯酒確實好喝，不，不甜，有一種像是雨後森林裡泥土和樹葉混在一起的複雜味道。
“好喝嗎？”肖奈問。
“好喝。”
“你知道好在哪裡嗎？”
蘇念搖了搖頭，笑了。“不知道，我只是覺得好喝。”
肖奈的角微微彎了一下。“這就夠了。大多數人說喜歡紅酒，其實喜歡的不是酒本，而是那個標籤和年份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的眼睛，目裡有一種沒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審視，不是評估，而是一種更親的、像是兩個人在分同一個秘的默契，“你是數幾個敢說自己不懂的人。”
蘇念低下頭，把酒杯放在桌上，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畫著圈。“不懂就是不懂，為什麼要裝懂？”
“因為大多數人害怕被人覺得自己不懂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蘇念說。
肖奈看著，那個目很長，長到蘇念不得不在中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來掩飾自己加速的心跳。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看，但知道那種目有一個名字——那個名字“欣賞”。不是上司對下屬的欣賞，是一個男人對人的欣賞。
酒館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。有人坐到角落裡的鋼琴前，開始彈一首蘇念沒聽過的曲子，音符一個一個地跳出來，像水滴落在石板上。蘇念聽了一會兒，忽然發現肖奈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，跟著音樂的節奏，不快不慢，每一個作都像是在琴鍵上彈奏。
“你會彈鋼琴。”蘇念說。這不是一個疑問句。
肖奈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誰告訴你的？”
“沒有人告訴我。你的手不像只敲鍵盤的手。”
肖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那雙手修長、骨節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齊。“小時候學過，”他說，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無關要的事，“我媽說我太好，想讓我安靜一點，就送我去學琴。學了六年，考了十級，後來上了高中就沒再過了。”
六年，十級。蘇念在心裡默默消化這兩個數字。這個男人做任何事都要做到極致，連“被著學的鋼琴”都要學到十級。這種格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——它讓他在任何領域都是最好的，而這種“最好”本就是一種難以抗拒的魅力。
“能彈一首嗎？”蘇念問。
肖奈看了一眼，那個眼神里有猶豫、有矜持，還有一種被看穿之後故作鎮定的偽裝。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站起來，走向角落裡的鋼琴。
蘇念看著他的背影。黑的羊絨衫，深的長，略長的頭髮，微微駝背的站姿。他不是那種走到哪裡都自帶環的人，但當他坐在鋼琴前的那個瞬間，蘇念覺得整間酒館的都聚到了他上。
他抬起雙手，放在琴鍵上，停了兩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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