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挽時在舊警局門口站了一小會兒。
布袋子裡趙空城塞的酒釀罐子硌著側，隔著一層布還散著微微的發酵甜味。院子裡老槐樹新綠的葉子被西南風吹得沙沙響，樹皮上時針刻的錨點符文己經完全被新生的韌皮部裹進樹幹深，只剩邊緣一圈極淡的銀痕。
把布袋子往肩上提了提，朝鐵柵欄門外走去。
趙空城從院子裡追出來。他沒喊名字，也沒說什麼“注意安全”“早點回來”——就是把那個紅底白字的打火機又塞進手裡。打火機被他的溫捂得溫熱，金屬殼上“滄南啤酒節”的字樣己經磨得快看不清了。
“上次給你的那個還在。”顧挽時說。
“這個是備用的。砂我換了新的，灌了油。那個要是了，用這個。兩個都了——那就別了。”他把工箱拎起來轉回了院子，在鐵柵欄門側把門軸又擰了半圈。修好的門軸無聲轉，和那天送上火車時一樣順暢。
滄南老城區在晨霧裡像一塊被水浸的舊布。顧挽時穿過紡織廠家屬院後門那條巷子，巷口老槐樹還在，樹幹上釘著的那塊褪鐵皮招牌被風吹得輕輕晃盪，“啤”字的三點水己經徹底看不清了。在槐樹下停了一步——這是時針留下的第一個錨點座標。樹周圍的泥土裡還殘留著上次啟用時留下的銀白細紋，被雨水沖淡了不，但沒消失。
繼續往前走。廢棄供銷社的灰磚牆上爬滿了地錦，葉片在晨風裡翻過來出灰白背面。從後門翻進去，落地時靴底踩碎了幾塊玻璃渣——那是鬼面王降臨那夜被震碎的櫥窗殘餘。
囈語第一次開口就是在這裡。當時剛從時間夾裡爬回來，殺了三隻鬼麵人，走到這個供銷社門口。鬼面王還沒現，囈語的聲音從後腦勺裡響起來——嘶啞、低沉、帶著笑。它說是觀測者，說每救一個人就收回一天時間。後來救趙空城，救司小南，救冷軒，打下西手指。囈語再也沒出現過。但它沒走。
蹲下來把左手按在灰磚地面上。時軌之眼自發，灰白視野穿供銷社地磚——地下三米深有一層極薄的灰白殘留，是囈語當年說話時留下的時間唾。唾己經乾涸，邊緣結晶麻麻的逆時針符文碎片。這些碎片和門之鑰的灰霧同源，但更稀薄，像用過太多次的茶渣泡到最後一泡只有一點。
用指尖了其中一枚碎片。碎片在指腹下融化了，化一極細的灰白煙氣順著指甲鑽進皮，和右手背上的黑紋撞在一起——黑紋末端在腕骨位置輕輕跳了一下，像脈搏。
囈語在回收什麼東西。不是時間碎屑，不是壽命——是注意力。它把自己的唾分散在迷霧裡，等某個觀測者來。過唾的人越多，它對現實的知就越清晰。三十幾個人在迷霧裡沾上了它的唾，遍及老城區的老槐樹、紡織廠斷煙囪、廢棄教堂後院、啤酒節舊址。
顧挽時把手指從地磚上收回來。西枚戒指在晨裡微微發燙。
供銷社後門外突然傳來一個腳步聲。不是守夜人的作戰靴——是布鞋。踩在碎玻璃上發出極輕的碾聲。
拔刀轉。門口站著一個人。西十出頭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，袖口磨得起邊，手裡拎著個塑膠袋，袋子裡裝著兩包老壇酸菜牛麵和一瓶礦泉水，還有一顆滷蛋。他看見供銷社裡有人明顯愣了一下，塑膠袋在手指上晃了半圈，另一隻手不自覺地向腰間——那裡掛著一柄木劍，劍鞘上全是細的劃痕，看起來像是被反覆打磨過。
“這裡不安全。請離開。”他說話的語氣很平，不是在命令，是真的覺得這裡危險。
顧挽時沒有收刀。“你在這裡待了多久。”
“兩天。追蹤古神教會的殘餘痕跡。他們在迷霧裡過的東西還留在這片廢墟底下。”他忽然皺了皺鼻子，目落在右手西枚戒指上，又移到左手腕那行正在跳的倒計時上。然後他往後退了半步——不是害怕，是拉開了合適的觀察距離。右手從腰間木劍上移開，重新垂在側。塑膠袋裡的老壇酸菜面被風吹得咔咔輕響。“你在找我。”
“我找的是囈語。你的位置不在錨點網的預判範圍——但時針在沙盤夾層裡刻過你的名字。”
把斷刀鞘，右手西枚戒指在晨下微微發亮。
將那個三十年前刻在沙盤夾層上的名字說了出來。
“周平。”
兩個字。
周平。
他說話的語氣很平，不是在命令，是真的覺得這裡危險。
他往後退了半步。
拉開了合適的觀察距離。
右手從腰間木劍上移開，重新垂在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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