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瑕爬上城頭,朝北去,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城外黑一片,韃子的營帳連綿數里,像一片灰的雲落在地上。騎兵們在城下縱馬賓士,口中發出尖利的呼嘯聲,舉著彎刀,耀武揚威。遠,韃子正在組裝攻城械——雲梯、衝車、投石機,一架一架,整整齊齊地排開。工匠們敲敲打打,木屑飛揚,號子聲此起彼伏。
都說人上一百,形形;人上一萬,無邊無沿。城外說也有兩萬韃子,黑的,一眼不到頭。賈瑕站在城頭,兩隻眼睛都不夠用了,心裡頭又是張又是驚駭。
可令他欣的是,守城的軍和士兵們倒顯得頗為淡定。他們大多是邊關老兵,見過韃子攻城不是一回兩回了,一個個面如常,該搬石頭的搬石頭,該搬滾木的搬滾木,井井有條,不見慌。一滾木和石塊被民夫搬上城牆,整整齊齊地碼在垛口後面。
城牆後面,幾架投石車早己準備就緒,壯的繩索繃得的,巨石堆在一旁,隨時可以發。
城頭上架著幾口大鍋,鍋下柴火正旺,鍋裡煮著金——那東西說白了就是糞水,燒開了往城下澆,沾上就是皮開綻,傷口染,神仙都救不回來。
但是那味道實在不敢恭維,賈瑕剛爬上城頭就被燻得眼淚首流,胃裡一陣翻湧,跑到角落裡乾嘔了好一陣,臉都白了。
趙虎跟在他後,強忍著笑,遞過水囊,道:“七爺,您這是頭一回聞這味兒?多聞幾次就習慣了。”
賈瑕接過水囊灌了兩口,有氣無力地瞪了他一眼:“習慣個屁!這玩意兒比韃子的箭還厲害,還沒開打呢,先把自家人燻倒了。”
趙虎嘿嘿一笑,不敢再說話。
整個大同城像一臺的機,按部就班地運轉著。王子騰坐鎮帥府,一道道軍令從中發出,傳令兵騎馬狂奔,將命令傳往各城門和衛所。賈瑕雖然很想幫忙,可他知道自己斤兩,不敢上前添。他一個小旗,手底下才西十來人,在這樣的大戰中,不過是滄海一粟。
賈瑕回到營房,和那西十人面面相覷。
營房裡安靜得有些抑,城外的號角聲、馬蹄聲、呼喊聲約約傳進來,像悶雷似的,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。這些人雖然練了幾個月,可頭一回遇到真刀真槍的場面,一個個臉發白,低頭不語。
趙虎湊過來,低聲問:“七爺,我們就這麼幹等著?”
賈瑕斜了他一眼,慢悠悠地從袖子裡出一把炒黃豆,往裡塞了幾顆,嚼得咯嘣咯嘣響。他不不慢地道:“怎麼?你想去守城?若是真想去,我和大帥打聲招呼,送你上城牆。那上面正缺人手,你上去正好幫忙搬石頭。”
趙虎連忙擺手,笑道:“別別別,我跟著七爺,我要保七爺安全。七爺去哪兒我去哪兒,七爺不上城牆,我也不上。”
賈瑕沒理他,翻了個,背對著他。不時的,營房裡傳來“噗”的一聲,趙虎忍著笑,假裝沒聽見。
攻城是從下午開始的。
喊殺聲從北門傳來,震天地,連地面都在微微發抖。投石機的轟鳴、雲梯撞擊城牆的悶響、韃子的呼嘯聲、守軍的吶喊聲,混在一起,像一鍋煮沸了的粥。
賈瑕坐在營房裡,聽著那聲音,心裡七上八下。他手下的新兵們更是惴惴不安,一個個豎起耳朵,眼睛不停地往門口瞟。有人站起來又坐下,坐下又站起來;有人把刀出來看了看,又回去;還有兩個年紀小的,在角落裡,肩膀一聳一聳的,竟哭了起來。
賈瑕看在眼裡,心裡暗暗著急。這樣下去可不行——仗還沒打完,自己人先嚇破了膽,上了戰場也是送死。練兵不要練軍陣、練刀法,膽量也是要練的。看眼前這架勢,若是真到了前線,自己手裡這些人怕是連刀都握不穩。
他翻起來,拍了拍裳,高聲喊道:“集合!”
眾人一愣,隨即條件反般地跳了起來,迅速排佇列。這是平日裡練出來的本能,只要聽到“集合”兩個字,不管在做什麼,放下手裡的事就往隊伍裡跑。幾息的功夫,三十五人便站得整整齊齊,等待賈瑕下令。
“弟兄們,”賈瑕揹著手,在隊伍前面走了兩步,“外頭打得熱鬧,咱們在營房裡乾坐著也不是事。與其豎著耳朵聽靜,不如找點事做。來,咱們照常訓練——先走佇列,再練刀法。都給我打起神來!”
眾人聽了,繃的臉稍稍鬆弛了些。趙虎站在隊伍前面,扯著嗓子喊口令。
這群人邁開步子,在營房外的空地上齊步走了起來。鞋底踏在黃土上,發出“啪、啪、啪”的聲響,整齊劃一。走了幾圈,趙虎又喊了“立定”“稍息”“向左轉”“向右轉”,眾人一一照做,作乾淨利落,分毫不差。
佇列走完了,賈瑕又讓趙虎帶著他們練槍法。三十五人站一排,聽著趙虎的口令,一下一下地前刺、撥、格擋、槍。作整齊得像一個人在,刀在下閃一片,倒也威風凜凜。
經過這一番訓練,眾人心中的恐懼漸漸淡了幾分。邊有同袍站著,手裡端著槍,聽著悉的口令,做著悉的作,心裡便覺得踏實了。那兩個哭過的小兵,也抹乾了眼淚,咬著牙跟著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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