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塊絹帕在沈清禾手裡了整整一夜。
沒有睡，在案前把那塊絹帕的折法從頭辨認了不知多遍，最後確認那折法與前世所見分毫不差，才把它收進一隻不起眼的荷包，在妝奩最底層，用一塊舊帕子蓋住。
清晨梳妝的時候，綠意替挽發，沒有說話，但沈清禾從銅鏡裡看見綠意的手停了一下，停在側頸那道昨夜刃風過的位置，那裡沒有傷口，只有一道極淺的紅痕，天亮之後已經淡了許多，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，但綠意停在那裡，多按了一下，才重新把簪子進去。
沈清禾沒有讓綠意換一套更素淨的裳，選的是平日上朝時慣用的那套，端正，不張揚，也不退讓。
今日要上朝。
這件事，昨夜已經定了，不是因為史臺的彈劾，彈劾摺子昨日就在案上，看了不止一遍，那道摺子，措辭齊整，但背後的意圖，在前世已經見過太多次這種路數，從彈劾開始，到收權，到退，層層遞進，像是一把擰的螺，專門往人的退路上擰。
今日上朝，不是去答彈劾的。
二、
朝會在辰時開，沈清禾是卯時末到的宮門外。
史臺那幾個聯署彈劾的史，沈清禾進宮門的時候，在廣場上遠遠看見了其中兩個，兩人站在一說話，聲音得很低，沈清禾沒有往那邊看，但走過去的時候，兩個人的話聲停了一下，隨即換了個話題，繼續開口。
沈清禾沒有停步，往前走，走出幾步，後那兩個人的聲音重新低下去，像是水裡的波紋，沉下去，看不見了。
在進殿前，從袖中把兩樣東西重新了一遍，確認位置，才停手。
第一樣，是一塊鐵牌，牌上刻的是一個在京城貨行裡走的亡命之徒的份記錄，那塊鐵牌，是昨夜綠意從那個送飯小廝留下的痕跡裡追出來的，追到的時候，那個小廝已經不在王府，但他在離開前，把一樣東西落在了地牢附近的一磚裡，那東西被一個老護衛踩到，揀起來，辨認了一下形狀，送到了沈清禾這裡，沈清禾把那塊鐵牌翻過來看了一遍，認出了牌背的一組刻字，那組刻字不是名字，是一個行會的暗記，在前世追查謝雲崢在京城潛伏的那條線時，見過這組刻字一次。
第二樣，是一封信，信不長，寫的是昨日那個無名孩子送來的、燒掉之前默記下來的容，重新謄錄在一張薄紙上，自己的字跡，字跡收得很，寫完就折起來，在袖口。
那封信上提到的那個史，昨夜曾去過的那條巷子，以及史袖口那點深的東西，今日沈清禾已經有了一個方向，那點東西，不是墨，不是茶，是一種在西南邊陲的死士中慣用的促使人加速吞舌的質，塗在指尖，無無味，與食接之後，約一炷香發作。
死士，在午時那碗飯之前，就已經註定要死了。
三、
朝會的走向，在前半段和沈清禾預料的沒有太大差別。
史臺的摺子在朝上正式被提出，領頭的史措辭依然是那套禮制的路數，把昨夜刺殺的事引出來，說王妃招權納賄、以流之干涉王府外務，語氣懇切，字字落在“祖制”二字上，站在後面的幾個聯署史，沈清禾沒有往那邊看，但聽得出那幾個人的呼吸比平日沉，站得比平日更穩，像是提前排練過的。
等那個史說完，往前走了一步，把昨夜從那塊鐵牌上看來的資訊，不聲地和殿上另一件已經在發酵的事綁在了一起，那件事，是昨夜戒嚴令發出之後，樞院連夜遞上來的一份加急軍，軍裡提到北狄在邊關的異，以及一批新的傷亡清單，不是主帥，不是樞使，站出來提這件事，走的是另一條路。
把那塊鐵牌放在朝上，說昨夜進府的死士，腕骨上有一刺青，那刺青的樣式，與這塊鐵牌上的行會暗記，出自同一套系，這套系，在京城裡有落腳點，落腳點在城北，城北那家已經關門的貨行，貨行裡跑的人，手上的繭，不是做貨運的繭。
說完這幾句話，沒有再往下說，把那塊鐵牌遞上去，沒有看那幾個史的方向。
朝上沉默了一段時間。
隨後，樞院那邊有人開口，接了沈清禾的話頭，但接的方向，不是往貨行那邊走，是往北狄異的軍上繞，措辭裡有幾，把沈清禾昨夜佈防調整的事，輕輕帶了一筆，語氣是詢問，但落點是質疑。
沈清禾把這件事在心裡了一下，才開口。
說，昨夜王府佈防的調整，是在戒嚴令發出之前，調整的理由，是提前察覺了一異常，那異常，來自王府部，貨行的人，進過王府。
這句話，把朝上原本繞著禮制走的那條線，生生拉到了另一個方向。
四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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