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族控制的幾家大報小刊在次日清晨同時刊出文章,標題刺目,直指沈清禾出商賈、干預朝政。茶館酒肆間議論紛紛,有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拍案而起,高聲引用報上語句,稱“商賈賤籍,豈能汙衊書香門第”,又言“子干政,乃亡國之兆”,引得周圍人竊竊私語。綠意打聽到,這些文章皆出自幾家與顧家好的書局,刊印數量遠超平日,分明是有備而來。
沈清禾在雲錦閣二樓臨窗而坐,聽著樓下街市的喧譁,手指輕輕叩著案几。沒有怒,只讓綠意喚來清風茗茶樓的管事,吩咐下去:讓說書人編一段新故事,講的是前朝門閥割據、阻塞賢路,導致邊關告急時無人可用,最終國破家亡的典故。故事要編市井俚語,通俗易懂,明日便在茶樓開講。同時,再印一批傳單,紙上繪著寒門學子苦讀登科的畫像,配以簡短故事,在城南城北的茶館酒肆免費發放。
管事領命而去,沈清禾又讓綠意悄悄去找國子監附近茶鋪的夥計齊福,讓他盯那些刊印小報的書局,看近日有何異常人出。綠意有些擔憂,低聲道:“王妃,世族勢大,這些文章來勢洶洶,若不稍加制,恐謠言愈演愈烈。”沈清禾搖頭:“制只會顯得心虛,不如以故事化之。百姓聽故事,勝過聽道理。”
次日,清風茗茶樓果然開講新段子。說書人是慣常見的白髮老者,醒木一拍,聲音洪亮,將前朝門閥如何壟斷科舉、排寒門學子,講得繪聲繪。講到,臺下聽眾無不扼腕,有老者抹淚道:“老朽年輕時在江南,也見過這等事,窮書生連趕考盤纏都湊不齊,富戶卻讓不學無的子侄直接捐!”正說得熱鬧,茶樓門口忽然闖進幾個錦家丁,為首者高聲喝罵:“哪個在此妖言眾!給我砸了這攤子!”說書人一驚,醒木落地。臺下卻有人起阻攔,是個布書生,朗聲道:“閣下口口聲聲說妖言,可故事裡樁樁件件,皆是史實。莫非只許世家大族阻塞賢路,不許百姓說句公道話?”家丁怒目而視,書生不懼,周圍漸漸聚起十數個寒門學子,皆是義憤填膺。家丁見勢不妙,罵咧咧退去。說書人激書生,書生拱手:“學生姓賀,剛從鄉應試歸來,所言句句屬實。”茶樓裡的氣氛頓時熱絡起來,有聽眾掏錢買茶,傳閱那印有寒門故事的傳單。
沈清禾在雅間隔壁聽得真切,綠意低語:“那賀書生,莫非就是國子監的賀學生?他竟敢公開面。”沈清禾沉:“他是有意來此,藉機發聲。”讓綠意請賀書生一敘。賀書生,果然正是鄉試頭名賀謹。他行禮後直言:“王妃明鑑,科舉洩題之事,學生已聯合幾位同窗,暗中收集散題者的蹤跡。那些考題雖與實務策論相近,但散題時機準,分明是要壞改制名聲。學生願作餌,引出幕後之人。”沈清禾見他目清澈,卻有憂慮,便問:“你境危險,為何還要出頭?”賀謹苦笑:“學生寒窗十年,若因門閥阻撓而廢,心有不甘。王妃的茶樓故事,讓學生看到一線希。”
沈清禾點頭,讓綠意取來一份謄抄的散題名單,遞給賀謹:“這是齊福查到的線索,散題者三人,分守貢院三街口。你且暗中訪查,莫要輕舉妄。”賀謹接過,鄭重一揖。他離去後,綠意回來稟報,說齊福盯梢的書局有了靜:昨夜有個管事模樣的男子,送出一隻木匣,往城西廣信書鋪去了。沈清禾心中一,廣信書鋪,正是前番散題者藏之。讓齊福繼續盯梢,不可打草驚蛇。
第三日,輿論果然有變。清風茗茶樓的故事在街知巷聞,傳單發放常有人主索要,寒門學子紛紛撰文回應,指責世族壟斷仕途。那家攻擊沈清禾的小報銷量驟減,書局門前甚至聚集了讀書人抗議。沈清禾正與綠意檢視新送來的傳單樣本,外院管事匆匆來報:戶部侍郎沈文元的夫人陸氏,今日乘車外出時,在半路被一群市井潑皮圍住,罵教無方,縱容商賈干政。陸氏驚,回家後臥病在床。
沈清禾臉一沉。陸氏是的生母,弱,一向深居簡出。這些潑皮來得突兀,分明是衝而來。立刻讓綠意去請大夫,又命人查探潑皮來歷。綠意半晌回來,面凝重:“那些潑皮是人指使,指使者是東城一個姓齊的貨行管事,但他三日前便已離開京城,行蹤不明。”沈清禾腦中閃過一念,東城當鋪的掌櫃也姓齊。猛然想起前幾日那個潛京城的“北境舊部”,也是從東門城。兩“齊姓”,莫非關聯?
正在思索,綠意又遞來一張紙條,是齊福所傳:廣信書鋪昨夜失火,燒得乾乾淨淨,現場只找到三焦,正是那三個散題者。賀謹冒險潛火場,拾得半塊未燃盡的賬冊殘頁,上面寫著幾行數字和“廣裕後賬”字樣。沈清禾攥殘頁,心知這是對方在滅口,銷燬證據。科舉洩題與廣裕行,果然牽連一。
次日朝中傳來訊息,因禮部批了“查”字,科舉洩題案正式立案。史臺卻突然上奏,稱沈清禾借茶樓故事煽民意,圖謀不軌。皇帝震怒,當朝斥責鎮南王府管教無方。訊息傳回王府,外院一片肅殺。沈清禾卻從容吩咐:將那半塊賬冊殘頁,與茶葉包中那枚殘印對比。綠意仔細驗看,發現殘印缺角,竟與賬冊上的撕痕吻合,兩者本該同屬一。
夜深人靜,沈清禾獨坐燈下,將“廣裕後賬”、戶部清查、科舉洩題、潑皮鬧事等線索在腦中串聯。對方一面用輿論,一面滅口散題者,又對母親下手,分明是要就範。可賬冊殘頁與殘印的巧合,又讓疑竇叢生:這殘印像是故意留下,引追查廣裕行。莫非背後之人,另有圖謀?
窗外更鼓三響,綠意忽然推門進來,臉蒼白:“王妃,賀學生出事了!國子監傳來訊息,賀謹昨夜在住懸樑自盡,留書一封,承認散題是他所為,與旁人無關。”沈清禾霍然起,賀謹分明是剛烈的子,絕不會自誣。這必是殺人滅口,再嫁禍於他,要將洩題案坐實為寒門學子作弊,徹底斷了改制之路。
指尖冰涼,卻迅速冷靜下來。賀謹一死,線索又斷,但對方如此急著滅口,恰恰說明科舉洩題背後,藏著更大的謀。讓綠意連夜去請蘇博士,自己則提筆寫下一封信,信中只有一句話:“廣裕後賬,戶部。”信鴿飛出王府時,向漆黑的天幕,心中明白:輿論攻防只是表象,真正的殺招,才剛剛開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