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遠想一個人去王府，他沒有讓管家跟進去。
馬車停在八王府門口，沈明遠下車站了一會兒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邁步走了進去。門房通報後，影一來引路。他知道沈大人，側妃娘娘的父親，一個被繼室矇蔽了十年的糊塗人。
“沈大人，請跟屬下來。”影一帶路。
舒院就在前面，沈明遠跟在後面，心跳得厲害，手心全是汗。他想起上次見兒，還是在陸府的家宴上，沈長寧看了一眼，了聲“父親”，就轉開了視線。他沒有資格怪。是他先把兒推開的。
影一在舒院門口停下，對沈明遠說：“沈大人，側妃娘娘在裡面。您請進。”
沈明遠站在門口，看著那扇虛掩的院門。他聽見裡面有鳥聲，有孩子咯咯的笑聲，有丫鬟們輕聲說話的聲音。很熱鬧，但他不敢進去。他想起沈長寧小時候，每次他回府，都會跑出來迎接他，撲進他懷裡喊“爹爹”。後來中毒了，反應慢了，胖了，不再跑出來迎接他了。他以為是懶了，笨了，不喜歡他了。他不知道，是病了。
糰子是第一個看見沈明遠的。
他蹲在鳥架下面，手裡抓著一把穀子，正在喂小八和小九。小八站在架子上，歪著頭喊了一聲“世子聰明”，小九跟著喊“糰子糰子”。糰子正要把穀子放進小八的食盒裡，抬頭看見一個老人站在院門口。頭髮白了大半，眼眶紅紅的，穿著一藏藍的袍子，站在那兒，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老樹。糰子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，放下穀子，站起來跑進屋裡。
沈長寧正坐在窗前看書，糰子跑過來拉著的手，仰著小臉說：“孃親，外祖父來了。”
沈長寧手裡的書頓了一下。外祖父？糰子說的外祖父不是陸正清，是沈明遠。放下書，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
沈明遠還站在院門口，沒有進來。看見沈長寧出來，他的哆嗦了一下，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沈長寧看著他，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這是原主的父親，小時候把舉過頭頂、笑得眼睛彎彎的父親。後來，他了陸芸的丈夫，從那以後，在沒有會過父。
沈明遠站在門口，看著兒，張了幾次，最後只說出一句：“寧兒，父親對不起你。”聲音沙啞得不像他的，眼眶紅得像要滴。
沈長寧看著他，沉默了很久，心裡那堵牆裂開了一道，不是原諒，是放過。放過他，也放過自己。側讓開，聲音不大但很平靜：“父親進來坐吧。青竹，上茶。”
沈明遠的眼淚又湧出來了。他了眼淚，跟著沈長寧走進去。
青竹很快端了茶上來，放在沈明遠面前，退了出去。糰子爬到沈長寧的膝蓋上，窩在懷裡，看著沈明遠。
沈明遠端起茶杯，手在抖，茶水晃出來，燙了手，他沒放下。沈長寧看著父親端著茶杯發抖的手，老了。頭髮白了大半，臉上的皺紋也深了。想起母親還活著的時候，沈明遠是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，剛升了戶部侍郎，每天忙得腳不沾地，但每次回家都會抱抱和弟弟。後來母親死了，他像變了個人，沉默寡言，不怎麼笑了，也不怎麼抱和弟弟了。再後來，陸芸嫁進來，他慢慢又笑起來了，只是那笑，不再是對著和弟弟。
“父親，”沈長寧開口，聲音不大，“您子還好嗎？”
沈明遠點頭，又搖頭，不知道自己在點什麼。他放下茶杯，看著兒，千言萬語堵在口。他想說“我混蛋”，想說“我不是人”，想說“我對不起你娘”。但他說不出口，因為說出來也改變不了什麼。錯了就是錯了，十年，足夠把一個人從“父親”變“陌生人”。
“寧兒，”他的聲音沙啞，“你孃的事，我知道了。”
沈長寧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沈明遠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，聲音斷斷續續的，像風中的落葉：“是我糊塗。我竟然跟同床共枕了十年。我不知道是害死了你娘。我什麼都不知道。”他的肩膀在抖，“安兒說得對，我欠你的，這輩子都還不清。”
沈長寧看著他，看著這個在朝堂上也算一號人的男人，此刻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，低著頭，不敢看的眼睛。想起原主記憶裡的那些片段——母親剛去世的時候，沈明遠抱著和弟弟，說“爹爹會照顧好你們的”。後來他慢慢忘了，不是忘了，是被陸芸迷住了心竅。
“父親，”開口，聲音很輕，“我不怪您。”
沈明遠抬起頭，看著兒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“但不是因為您沒錯，”沈長寧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，“是因為怪您也沒用。過去的事改不了，我只希您以後，能多去看看母親。一個人在那裡，等了很多年。”
沈明遠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他沒有出聲，眼淚無聲地流。他點了點頭，說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沈長寧沒有再說話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是溫的，不燙不涼。
父倆就這麼坐著，一個低著頭流淚，一個端著茶杯沉默。
糰子窩在沈長寧懷裡，看看這個，又看看那個，小臉上沒什麼表。過了一會兒，他從沈長寧膝蓋上下來，跑到沈明遠面前，仰著小臉看著他。沈明遠愣了一下，看著這個小小的、雕玉琢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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