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夜，京城的月亮很圓，但照在許多人上，冷得像霜。
皇后被押進冷宮。冷宮在皇宮最偏僻的西北角，院牆高聳，窗戶用木條封死，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鐵鎖。兩個嬤嬤一左一右架著，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，一黴爛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皇后被推了進去，踉蹌了幾步，扶住一張破舊的桌子才勉強站穩。門在後關上了，鐵鎖咔嚓一聲扣上，腳步聲漸漸遠去。站在黑暗中，渾發抖，過了好一會兒才適應了這裡的線。冷宮比想的還要破——牆皮剝落，出裡面灰黑的磚石，窗戶被木條封死，只進來幾線慘白的月。床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，散發著黴味，連一床像樣的被子都沒有。
皇后站在屋子中間，穿著那正紅的袍，頭上還戴著九尾釵，在這間破敗的屋子裡顯得格外諷刺。手了床上的稻草，糙的秸稈扎得手心生疼。
想起坤寧宮的榻，鋪著上好的蠶被褥，燻著龍涎香，得像雲朵。想起昨天這個時候，還躺在坤寧宮的榻上，喝著安神茶，撥著佛珠。現在，在這間西面風的破屋子裡，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。
在床邊坐下來，稻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。低著頭，盯著自己那雙保養了二十多年的手，指甲上還塗著鮮紅的蔻丹，在這灰暗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眼。
不知道周嬤嬤代了什麼。但知道，周嬤嬤一定會代。那個人跟了二十多年，替辦了多髒事，知道多秘。以前相信周嬤嬤會永遠忠於，因為把周嬤嬤的家人在手心裡。但現在，周嬤嬤被抓進了大理寺，慕容戰親自審問，扛不住的。
皇后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。不怕死，但怕連累太子。
太子，的兒子，是這輩子最大的就。從太子出生的那一天起，就知道，這個孩子將來要當皇帝。所做的一切，害死的那些人，都是為了給太子鋪路。宋侍妾要生皇子，除掉宋侍妾。趙貴妃得寵懷了龍種，除掉趙貴妃。那些妃子懷了孩子，不讓們生，因為那些孩子將來會跟太子爭位。
做這一切，都是為了太子。
但現在，的這些“功勞”，可能會變太子上的枷鎖。皇帝知道害死了那麼多人，會怎麼想太子？會覺得太子也是同謀？會覺得太子不配坐在儲君的位置上？不確定。只知道，皇帝多疑，連自己的兒子都不信。
皇后攥了床上的稻草，指節得發白。不能連累太子。
但現在在冷宮裡，出不去，見不到任何人，連句話都傳不出去。只能祈禱，祈禱皇帝念在父子之的份上，不要遷怒太子。
躺在那堆散發著黴味的稻草上，閉上眼，一夜沒睡。
周嬤嬤被關在大理寺的牢房裡，跟陸芸母隔了幾間牢房。
蜷在牆角，雙手抱著膝蓋，眼睛盯著鐵柵欄外面的甬道。火把的影在牆上晃，的影子也跟著晃來晃去，像一個佝僂的鬼魅。
在想自己的家人。兒子周大牛在城南開了間雜貨鋪，老實本分，從來不惹事。兒媳孫氏是個憨厚的人，每天早起晚睡，持家務，從不多多舌。孫翠兒今年九歲，扎著兩個小揪揪，笑起來有兩個酒窩。孫子鐵蛋才六歲，虎頭虎腦的，喜歡追著隔壁家的狗跑。那孩子活潑得很。
周嬤嬤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。這輩子沒做過什麼好事，從年輕的時候就跟著皇后，替皇后辦那些見不得人的髒事。知道自己在造孽，但沒得選。皇后的命令，不敢不聽。
把臉埋進膝蓋裡，肩膀劇烈地抖著。
八王爺說了，只要老實代，就保家人平安。知道慕容戰這個人，一言九鼎，說到做到。他不會騙，也不需要騙。
想活下去，但知道自己活不了。害死了那麼多人，株連九族都是輕的。不怕死，只怕連累家人。現在家人平安了，死了也能閉眼了。
這輩子，欠了太多人命。下輩子，慢慢還吧。
陸芸蜷在牢房的角落裡，盯著牆上的鐵窗。
月從鐵窗進來，慘白慘白的，照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霜。出手，讓那片月落在手心裡，涼涼的。把手收回來，抱著膝蓋，下擱在膝蓋上。
想起自己的三個孩子。
陸芸的眼淚流了下來。這輩子做了很多壞事，殺人，下毒，害死自己的嫡姐，害了自己的外甥外甥。但的三個孩子是無辜的。他們什麼都不知道，什麼都沒做過。
知道自己活不了幾個月了，秋後問斬，算算日子，還有兩個多月。這兩個多月，是這輩子最後的時。只想在死之前，再見孩子們一面。跟他們說說話，抱抱他們，親親他們的臉蛋，告訴他們“孃親對不起你們，孃親不能看著你們長大了”。
但不知道能不能見到。沈明遠知道害死了陸婉，給和沈安的兒下毒，他一定恨了自己。他會不會不讓孩子們來看？會不會告訴孩子們“你們的孃親是個殺人犯”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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