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祖宗，那孽障雖然保住了一條命，但外頭的風言風語，如今是真不住了啊！咱們賈府的門楣，快被那幫刁民的唾沫星子淹了！”王熙跪在榻前，帕子掩著，聲音裡著十萬火急的驚慌。
賈母靠在秋香的引枕上，手裡枯黃的佛珠撥得飛快。自從寶玉被賈政打了個半死，又出怡紅院那等腌臢醜事後，榮國府的臉面都丟了。
“不住也得！”賈母的柺杖在青磚上重重一杵，“去庫房拿銀子，封住那些長舌婦的！寶玉是我的命子，若是他的名聲徹底毀了，咱們賈家這百年基業，以後還能指誰？”
王熙心裡苦笑連連，暗道如今庫房連老鼠進去都要含著眼淚出來，哪裡還有銀子去封京城悠悠眾口？但面上卻不敢反駁，只得恭順地磕了個頭退了出去。
此時的怡紅院靜悄悄，往日里嘰嘰喳喳的丫鬟們，如今走路連腳後跟都不敢著地。襲人被髮賣後，院子裡更是著一子兔死狐悲的淒涼。
寶玉趴在鋪著厚厚錦被的紫檀木大床上，三天的湯藥灌下去，命是吊住了，但心口的窟窿卻怎麼也填不上。
“寶兄弟，今日可覺得好些了？”一道溫潤平和的聲音打破了屋的寂靜。
寶玉艱難地偏過頭，只見薛寶釵穿著一件半舊的蓮青鶴氅，手裡捧著一個小巧的紅木食盒，眉眼盈盈地挑開珠簾走了進來。鶯兒跟在後頭，替解下帶著寒氣的披風。
看到寶釵，寶玉慘白的臉上飛起一抹紅暈，那是混雜著驚喜與極度恥的。他平日裡最在孩兒面前做低伏小，如今自己跟襲人那等沒規矩的醜事鬧得沸沸揚揚，他在寶釵面前只哪還有臉面。
“寶姐姐……你怎麼來了？這屋裡藥味重，別燻著你。”寶玉結結地說道，想要扯過被子矇住臉，卻牽了傷口，疼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寶釵從容不迫地走到床邊的繡墩上坐下，示意鶯兒開啟食盒，拿出一個白瓷小瓶：“這是我們家祖傳的金瘡藥，名‘冷香凝丸’，外敷服都是極好的。姨媽雖不在府裡，老太太也是心疼你的。你且寬心養著，外頭那些閒話，過幾日也就散了。”
寶釵的話說得滴水不，這種極度的與掩飾，讓寶玉心裡好了些。他看著寶釵那張白淨圓潤的面龐，聞著上傳來的淡淡冷香，心裡暖暖的。
“還是寶姐姐待我好。”寶玉眼圈一紅，聲音裡雜著幾分委屈的哽咽，“家裡如今糟糟的，父親恨不得打死我，們……們也都不理我了。”
寶釵靜靜地看著寶玉，眼神里藏著理智的審視。輕聲安了幾句，留下了傷藥，便起告辭。
走出怡紅院，冷風一吹，薛姨媽早早在抄手遊廊的拐角等著了。
“我的兒，裡面如何了？那寶玉沒落下殘疾吧？”薛姨媽低聲音問道，眼神里著商人的明。
寶釵裹了鶴氅，回頭看了一眼怡紅院那塊氣派的匾額，臉上掛著冷笑：“這位寶二爺，倒真是個有才、有真心的人兒。只可惜——太貴族了。”
薛姨媽聽得一頭霧水：“什麼貴族不貴族的？他本就是國公府的嫡孫，金尊玉貴的。娘只問你，他這般行事，咱們那‘金玉良緣’還要不要繼續？”
“母親沒聽懂我的意思。”寶釵收回目，眼神變得冷靜，“他所謂的好，只存在於別人為他搭建的錦繡堆裡。一旦遇到風雨，他只會在被窩裡哭泣。這樣的人，守不住家業。不過，如今咱們薛家在京城舉步維艱，需要賈府這棵大樹。這筆買賣，咱們還得做下去。”
薛姨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，跟著兒走進了風雪中。
而在怡紅院，寶玉趴在床上翻來覆去，怎麼也睡不著。他煩躁地手在枕頭底下一通，指尖突然到一塊的帛。
他子一僵，把那東西了出來。
那是一塊半舊的湖綠手帕，邊緣用金線繡著兩朵素雅的蘭花。帕子上，還用蠅頭小楷寫著幾句歪詩——那是他很久以前，塞給“林妹妹”的東西。後來林妹妹被那個姓蕭的煞神強行帶走，這帕子不知怎麼落在了榻下，被他撿了回來。
寶玉呆呆地看著那塊帕子，腦海裡閃過林黛玉那清冷孤高的眼神，又閃過蕭鴻在太后壽宴上，用那件玄大氅將黛玉裹懷中的霸道背影。
一種名為嫉妒和悔恨的毒蛇，在他心裡瘋狂撕咬。
“林妹妹是被的……心裡是有我的。”寶玉死死攥著那塊手帕，自欺欺人地喃喃自語。但下一瞬，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和襲人的事，臉頰一陣發燙。
“寶姐姐也是好的，不嫌棄我……”寶玉閉上眼睛，眼角下一滴怯懦的淚水。但他那雙無神的眼睛，卻不由自主地向了窗外的方向——那是皇家別院所在的方向。
他哪裡知曉，那個他心心念念、以為正寄人籬下苦的林妹妹，這會正在別院的紅梅林裡，著他此生都無法理解的極致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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