筆灰落在桌角，像一層薄霜。任文昭的手停在黑板邊緣，最後一筆“速度差”寫完，指尖微微發僵。沒抖手，也沒拍袖口，只是將筆輕輕放回釘在牆上的鐵皮盒裡。盒底積了厚厚一層灰白末，混著幾截斷頭的紅藍鉛筆芯。
屋裡比早晨安靜得多。日頭己經爬過山樑，照在窗紙上，把土牆映出暖黃的。油燈熄了，灶臺冷著，只有那件藍布衫還搭在麻繩上，半乾不溼，被風吹得輕輕晃。走過去，取下服，疊好，放在學生常坐的那張矮桌正中。三支削好的鉛筆、橡皮、油紙包——一樣不，原樣擺著。
坐下，翻開作業本。是昨天那個學生的。最後一頁寫著“我能行”，字跡歪但用力，底下著一張草稿紙，上面麻麻全是演算。用指腹挲了一下那個紅勾，又翻到前面，看他在“兔同籠”題旁畫的小和兔子。線條笨拙，耳朵一長一短，可都睜著眼。
合上本子，輕放在教案旁邊。教案是用舊報紙邊角訂的，封面用炭條寫了“備考講義”西個字。手平一角捲起的紙頁，想起昨夜他走時背影的模樣——腳步沉，卻不再拖泥帶水。
外面傳來幾聲狗，接著是孩子跑過的聲音。抬頭向窗外。風從山口吹進來，穿過院牆隙，刮窗扇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油紙包的一角被掀了起來，出裡面那張准考證。盯著看了片刻，沒起去。
昨日傍晚，曬穀場邊上，有個老漢拉著說：“老師，縣裡來人了，在公社門口問報名的事。”
當時只應了一聲，沒多問。老漢也只說了這一句，便低頭走了。
此刻，那句話重新浮上來。
站起，走到灶臺邊，蹲下，掀開米缸最底層的竹屜。裡面沒有米，只有一塊布包著的東西。解開布，取出一疊紙——是學生報考登記表的影印件，每一頁都用鋼筆仔細抄錄過，連公章位置都描了廓。一張張翻過，指尖劃過“指導教師：任文昭”那一欄，墨跡清晰，未褪。
沒笑，也沒皺眉。只是將布包重新裹好，塞回米缸深，再把竹屜推回去。站起時，膝蓋發出輕微的響聲。扶了下桌沿，走向黑板，拿起另一支筆，在“相遇問題·相對速度”下面，寫下一行小字：“若甲速為v?，乙速為v?，則相對速度為｜v?－v?｜”。
寫完，退後一步，看了看。
風又吹進來，這次掀起了教案的一角。走過去，用硯臺住紙頁。硯臺是塊青石磨的，沒蓋，裡面乾涸的墨痕裂蛛網狀。沒去添水，只是用手指抹了抹邊緣，沾了一點碎屑。
轉，從床底拖出一隻木箱。箱面用鐵皮包角，鎖孔生鏽。沒開鎖，只是用手拍了拍灰，又推回去。這箱子從知青點搬來時就帶著，沒人知道里面裝什麼。村裡傳言說藏了金條，有人說存著書。其實裡面只有兩樣東西：一份全國教育地圖，和一本空白的學生名冊。名冊第一頁，寫著一個名字，後面畫了道橫線，沒寫完。每次開啟，都只看那一頁，然後合上，鎖好。
回到桌邊，坐下，出一張廢紙，開始默寫鄉中學考試的歷年題型。一道一道，不快不慢。寫到第三道應用題時，筆尖頓了頓。想起趙立仁的名字。
不是突然想起，是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，被水流衝了一下，出了稜角。
在縣革委會門口見過他一次。六八年冬天，雪下得厚，被押去接審查，他站在走廊盡頭，穿著乾淨的棉襖，手裡拿著資料夾，目掃過腳上的破鞋，沒說話。後來才知道，那份“糧”的證詞，是他牽頭整理的。再後來，聽說他當了縣教育局的，管著所有學校的審批、教材、教師資格。
沒恨過他。恨太重，背不。只記得那天他站在雪地裡，袖口一塵不染，而結著冰碴。
現在，他的名字又浮起來，不是因為恨，是因為風。
因為有人在暗翻紙頁。
停下筆，抬頭向窗外。村道上空無一人，只有幾隻在刨土。遠山坡上，有個人影揹著鋤頭走過，看不清臉。盯著看了幾秒，那人影拐進田埂，不見了。
收回視線，繼續寫題。
縣城，縣教育局辦公室。
趙立仁坐在辦公桌後，手裡著一張紙。是公社送來的《推薦生報考登記表》影印件。紙頁平整，字跡清楚。他目落在“報考學校：北嶺鄉初級中學”那一欄，又緩緩上移，停在“指導教師：任文昭”七個字上。
他沒表。只是左手慢慢收，指節泛白。右手邊的核桃盤在掌心，發出細微的聲。
桌上擺著一杯茶，水面平靜，映出他鏡片後的雙眼。金眼鏡得很亮，沒一指紋。桌角放著一杆鋼筆，筆帽擰，筆筆首，像一把未出鞘的刀。
他摘下眼鏡，用綢布慢慢拭。鏡片反，照見牆上掛著的“寧靜致遠”西個字。字是楷，墨濃淡均勻，是他親筆所書。下面著一張照片——六八屆知青合影，人群邊緣站著一個穿灰布襖的年輕人，低著頭，手裡抱著一本書。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，就是看一眼這張照片，然後再看一眼“寧靜致遠”。
今天，他看了很久。
完眼鏡，他重新戴上，目回到表格上。手指在“任文昭”三個字上輕輕敲了兩下，像是在數筆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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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常如莊村，面外
。下落雨場一等在像又，來回人個一等在像，著坐靜，面裡
。筆截半那開鬆有沒終始，指手的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