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曬穀場的泥地還泛著夜裡的氣,草尖上掛著水。任文昭站在場子中央,手裡著半截筆,腳邊擺著一塊用木架支起的黑板。沒穿新,還是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褂,袖口沾著昨夜抄題時蹭上的筆灰。紅頭繩扎著的筆袋掛在腰間,隨著晨風輕輕晃。
孩子們陸陸續續來了,有的拎著布書包,有的抱著作業本,腳步比往日沉。有人低頭不語,有人眼看同伴,沒人笑,也沒人鬧。阿穗來得早,坐在石墩上翻《村週記》,手指挲著紙頁邊。鐵墩揹著一個破書包,裡頭裝著鉛筆和一張自己畫的算式表,右臂的狼爪疤在下顯出深褐。
“都到齊了?”任文昭開口,聲音不高,卻讓場子安靜下來。
孩子們點頭,沒人應聲。
走到黑板前,寫下三個字:“工分賬”。筆劃過木板,發出沙沙聲。轉過:“明天對賽,題目不會跳出你們認得的事。他們考課本,我們考日子——誰家一天掙多工分,換幾斤糧,一釐都不行。”
一個瘦小的男孩舉手,聲音發:“要是……答錯了呢?”
“錯就改。”任文昭說,“可不能因為怕錯,就不敢算。”
點了三個人上前,指派一人主答,一人補充,一人總結。第一組到的是“王家六口人,兩人全勞力,一人半勞力,一天掙多分”。主答的孩子卡住,低頭手。補充的那個急著搶話,說得七八糟。總結的乾脆站著不。
“停。”任文昭抬手,“你們三個是一隊,不是三個人。他答不上,你補;他補偏了,你拉回來。像割麥,一個人揮鐮,旁邊的人得攏茬,後頭的人得捆。節了,麥子就撒了。”
重新出題,讓他們再試。這一回,主答的慢了些,但把人數和勞力等級念全了。補充的接過話,算了總分。總結的那個鼓起勇氣,把數字報出來。
“對。”任文昭在黑板上畫了個勾,“記住,答題不是比誰快,是看誰穩得住、接得上。”
接下來幾組番練習,任文昭不斷調整搭配,把強的和弱的混在一起。有人急躁,就讓他當總結,他聽別人講完;有人膽小,就讓他主答,站到前面去。太昇起來,曬穀場漸漸熱了,孩子們額上沁出汗,服在背上,可沒人喊累。
阿穗起,主帶一組孩子練“錯賬追查”。翻開筆記本,指著一行字:“供銷社三月八號庫柴三百斤,付工錢七角五,掛牌價是每百斤兩角六,該付多?”一條條列出來,先算應收,再核實付,差額寫在最後。
“你看,”對一個小孩說,“不是誰說了算,是數說了算。”
鐵墩那邊圍了一圈人。他蹲在地上,拿樹枝在泥裡畫格子,教大家怎麼列豎式算進位。“我以前給人扛柴,”他嗓音有點啞,“一捆十斤,扛十捆是百斤。可賬上寫九捆,一捆,就兩角。我家那年冬天沒買上鹽。”
他說完,沒人吭聲。一個曾嘀咕“他字都寫不全”的男孩,默默掏出本子,照著他畫的格子抄了一遍。
中午沒人回家。阿穗從家裡帶來幾個窩頭,分給低年級的孩子。鐵墩跑去井邊打水,用葫蘆瓢舀著讓大家喝。任文昭坐在黑板旁的矮凳上,翻看學生們的練習紙,見有進步的,就用紅筆在邊上點個點。
下午接著練。任文昭開始加題量,限時作答。把題目寫在紙上,捲筒,讓孩子們籤。有人到“兔同籠”,皺眉咬筆;有人到“糧票兌米”,立馬手算。不再逐個講解,只在場中走,偶爾點一句:“這步了驗算。”“這裡該用減法,不是除。”
太西斜時,一組孩子答完題,自發拍手。不是為贏,是為終於算對了那一筆被扣的工錢。
突然,一個孩站起來,眼圈發紅:“老師,萬一我們輸了……牛回不來,地明年還荒著嗎?”
一開口,場子裡又靜了。幾個孩子低頭,有人攥了本子。
任文昭沒立刻說話。從兜裡掏出幾張小紙條,發下去:“每人寫一行,最怕什麼,最想贏什麼。不用署名。”
孩子們低頭寫。收上來,一張張讀:
“怕爹讓我退學放羊。”
“怕他們說山裡娃天生笨。”
“想讓娘知道,我能替算清口糧。”
“我想考上鄉中,以後教更多人。”
紙條唸完,沒人抬頭,可肩膀都鬆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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