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山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一個揹著帆布包的男孩著氣跑進村口,管捲到膝蓋,腳上沾滿泥。他剛拐過谷垛就扯開嗓子喊:“小滿考第一啦!春花第二!大勇第三!全鄉前三都是咱村的!”
曬穀場上的喧鬧猛地又掀高了一層。幾個原本蹲在角落的老漢蹭地站起來,拄著柺杖往榜單前。一個抱著柴禾的婦人愣在半道,柴禾落在地也沒去撿,只喃喃道:“真……真的?”隨即拔就往自家跑,“娃他爹!快去看榜!咱閨上榜了!”
訊息像野火燎原。東頭王家媳婦提著煤油燈衝出屋門,腳踩在石子路上也不覺得疼,邊跑邊喊:“聽見沒?咱村出秀才了!”西頭趙老栓正咳著菸,一聽這話菸袋鍋子掉在地上,抄起門後的銅盆就用力敲,哐哐聲響徹巷道。不一會兒,西面八方的門吱呀推開,男男披著外湧出來,有的連釦子都沒繫好,腳步雜沓奔向曬穀場。
一個七八歲的小孩追在大人後頭跑,途中被石頭絆倒,手肘磕破滲出。咬著不哭,爬起來繼續往前衝,一邊跑一邊舉著手裡的草繩圈高喊:“我們考第一了!我們考第一了!”人群自為讓開一條路,有人把抱起來放在肩頭,讓也能看清那張在黑板上的紅紙。
“真是小滿的名字!”
“三百二十七分!比去年頭名高出西十多!”
“數學雙百!作文還加了五分!”
識字的村民逐行念著,聲音越念越高。不識字的也踮著腳看,哪怕只能認出自家孩子的名字,臉上也綻出笑紋。有個常年駝背的老太太被人扶著走近,巍巍手榜單邊緣,裡唸叨:“我孫子……唸書念出了頭啊……”話沒說完,眼淚先滾了下來。
不知誰起了個頭,扁擔砸鐵桶的聲音咚地炸響。接著,鍋蓋、木勺、簸箕全都了樂,敲打聲此起彼伏,節奏竟慢慢合到了一。幾個年輕媳婦拉起手圍圈,踏著節拍哼起小時候聽過的調子,不曲也顧不上,只管大聲唱。孩子們繞著們奔跑,一圈又一圈,笑聲撞碎夜。
一位滿臉風霜的中年男人突然撲通跪在任文昭面前,雙手撐地就要磕頭。旁邊人趕拽住他胳膊:“使不得!”他哽著嗓子說:“任老師,我兒子從前逃學打架,現在能排第十五!是他第一次把試卷拿回家給我看……”說著頭劇烈起伏,終究沒忍住,捂住臉嗚咽起來。
任文昭輕輕搖頭,想扶又放下手。站在原地,灰布褂子被風吹得脊背,右手在兜裡,指尖到那半截筆。紅頭繩扎的筆袋在前微微晃,像一顆不肯熄滅的火星。
學生們被簇擁在人群中央。周小滿低著頭,手指絞著角,臉頰通紅。旁邊男孩用力拍他肩膀:“你可是第一名!”他這才抬起頭,角忍不住往上翹。李春花被母親摟在懷裡,兩人臉著臉,母親一遍遍念:“娘錯怪你了,不該說唸書沒用。”王大勇被兩個叔伯流扛起來,他在空中揮著手,咧大笑。
“這娃眼神都亮了!”一個老農湊近細看學生們的臉,連連點頭,“從前見人都躲,現在敢抬頭說話了。”
“我家那小子,昨天還掰著指頭算工分,今天就能解兔同籠!”另一個漢子拍著大慨。
任文昭的目緩緩掃過每一張臉——那些曾因算不清賬目被欺的臉,那些曾在寒夜裡在牆角不敢出聲的臉,此刻全都映著月,發著熱。的手指從兜裡出,輕輕過筆袋的結釦。這不是奇蹟,是他們把自己從泥裡拔了出來。
一位白髮老人蹲在曬穀場邊上,手裡攥著半塊乾糧,眼眶通紅。有人問他怎麼不去慶祝,他擺擺手,聲音沙啞:“我一輩子沒出過山,孫竟考了全鄉第一……我怕我一開口,就得哭。”
人群中忽然有人喊:“該記下來!今兒得記進村史!”
“可沒筆墨。”
“有!”一個青年轉奔回家,拿來燒火用的炭條,在旁邊倉房的土牆上用力劃下“一九七五年三月二十”幾個大字。雖歪斜卻有力,一筆一畫刻進泥壁。
“咱們村出人才了!”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。
“咱們村出人才了!”眾人齊聲應和,聲音震得樹梢灰塵簌簌落下。
月靜靜灑在曬穀場上。榜單邊緣己被夜浸溼一角,但名字依舊清晰。孩子們仍圍著榜單轉圈,一遍遍念著前三名的名字,像唸咒語,像唱勝利的歌。一位婦悄悄把煮的紅薯塞進學生書包,另一個端來熱水讓大家漱口。沒人提散場,沒人說歸家。
任文昭依舊站在原地,面帶淺笑,眼角餘掃過歡騰的人群。知道這不只是三個名字上了榜,而是整座山村第一次首了腰。這不該只照一人,該照亮整座山。
遠又有腳步聲傳來,還有人正往這邊跑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