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還停在窗臺上,任文昭己起。把那張紙條夾進教案本,沒再看第二眼。天剛亮,曬穀場的地面還泛著夜裡的氣,抱著黑板架走出來時,腳印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痕。
孩子們陸續來了,蹲在牆削炭條的、用舊報紙裁草稿片的,還有幾個圍在“挑戰角”前低聲念題。站定,將黑板架輕輕放在空地中央,拍了拍手。
“今天不講課。”說。
人群安靜下來。風吹過玉米稈堆,發出窸窣聲。
“昨夜我想了一宿。”從補丁兜裡掏出小本子,“外面的人看見了我們,說我們的法子好。可我們自己得先清楚——好在哪?能不能更進一步?怎麼走下一步?”
沒人立刻接話。一個扎羊角辮的孩抬起頭:“老師,你是說……要和外面的人打道?”
“是。”任文昭點頭,“縣裡來人傳話,說有教育上的人想看看咱們這兒,願意給些幫助。教材、培訓機會,都可能有。”
“給東西?”旁邊一箇中年漢子皺眉,“哪有白給的?怕不是要改咱們的課,讓娃揹他們那一套死書。”
“我也聽說了。”另一個婦抱著孩子走近,“我叔家村去年接了‘支援’,結果老師換了三個,最後連算工分都不教了,念檔案。”
議論聲漸漸響起。有人擔心課程被收走,有人怕孩子被挑去縣城不回來,還有人嘀咕:“咱們好不容易立起規矩,別讓人一句話就掀了。”
任文昭沒打斷,等聲音落了,才開口:“我答應見他們,但有兩個前提。”豎起兩手指,“第一,教學還是我們自己做主;第二,所有來的資源,必須能用在解決咱們自己的事上。”
翻開本子,念出昨晚記下的三條原則:
教學容源於生活實際。
學習果用於解決邊問題。
開放流但不盲從模式。
“這些是我們自己攢出來的經驗。”說,“誰來幫,我們都歡迎。但幫法得對路,不能把活法變照抄。”
人群靜了一瞬。老農著旱菸袋,咳了兩聲:“你說得對。識字是為了不算錯賬,不是為了念順口溜給領導聽。”
“那就這麼定。”任文昭合上本子,“我去回話,今天下午,他們在村口等。誰願意一起去,現在就可以準備。”
說完,轉朝村口走去。幾個學生跟上,家長也三三兩兩聚攏。到了村道盡頭,遠遠看見一個穿灰布衫的男人站在路邊,手裡拎著個帆布包,正著村子方向。
任文昭走上前:“您是縣裡來的聯絡員?”
男人點點頭:“我是代表幾位教育上的同志來的,他們下週會來實地看看,今天讓我先遞個信。”
“信我收到了。”任文昭平靜地說,“但我們山村有個習慣——話說在明,事辦在實。您帶來的支援,我們激。可要是要求我們按他們的課本教、按他們的進度走,那就不必談了。”
聯絡員愣了一下:“這……倒沒說非要統一課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指了指後眾人,“您看,我們孩子昨天還在算春耕分田的坡度,前天核的是救濟糧容積差。這些題,外面課本里沒有。可對我們,每一筆都是真事。”
聯絡員低頭看了看腳尖:“我明白您的意思。他們是想了解你們的方法,也願意提供些基礎材料和培訓機會,比如讓老師出去學幾天,或者送些新印的識字本。”
“我們可以接。”任文昭說,“但培訓回來的人,得把學到的東西講給全村聽。教材也可以用,但得和我們自己編的題一起用。我們不拒絕新東西,也不當別人模子的影子。”
人群裡傳來幾聲應和。一個年輕母親大聲說:“讓我家娃去聽課可以,但不能不讓回家吃飯!”
大家都笑了。氣氛鬆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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