穀倉的門還半敞著,風從破瓦裡鑽進來,吹得牆角一堆稻草輕輕晃。任文昭己經蹲在土牆邊,手裡著那截黑炭,正一筆一劃地描新題:“一頭豬養六個月,每天吃料一斤八兩,一共吃多?”指尖抵住炭尾,輕輕推過去,生怕力道大了,筆尖就斷了。昨夜雨水順著屋簷滴落的痕跡還在石階上泛著,沒抬頭,只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,孩子們一個接一個走進來,鞋底蹭著泥,踩在乾草上發出沙沙的響。
寫完最後一筆,首起,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。竹籤整整齊齊在牆裡,青石板靠在牆,每一塊都帶著昨夜留下的演算印子。走到中央空地,從布袋裡取出筆,在牆上另起一行,寫下三行字:
父親今年三十六,
兒子九歲,
幾年後父親年齡是兒子的兩倍?
孩子們圍坐一圈,有的抱著石板,有的把竹籤別在耳後。低年級的學生盯著牆上看,眉頭皺一團;高年級的幾個悄悄掏出石板,用炭條開始列數,可寫到一半又掉,手停在半空。
“這題不急。”任文昭說,“你們先擺一擺。”
從地上拾起兩竹籤,橫放在乾草上:“長的代表父親,短的代表兒子。現在,父親三十六,兒子九。”又取兩小石子住竹籤兩端,“一年過去,兩個人都加一歲,怎麼擺?”
一個男孩手想挪石子,卻被旁邊人攔住:“你啥,還沒想清楚!”
“我想了!”另一個扎辮子的孩搶著說,“三十六加九是西十五,除以二就是……”說著就在石板上畫圈,可畫到一半自己也糊塗了,臉慢慢紅起來。
沒人再說話。從屋頂破照進來,落在牆上的題上,墨跡邊緣微微發亮。有人低頭摳石板裂,有人反覆數手中的竹籤。有個孩子試著逐年累加,寫到“第五年”時發現數字越拉越長,乾脆把石板倒扣過來,不敢讓人看見。
阿穗坐在後排角落,沒像別人那樣急著手。先把石板放平,用角了表面,然後在左上角畫了兩條豎線,一條標“父”,一條標“子”,寫下“36”和“9”。接著,在下方空白列了一排小格,每一格寫一對數字:第一格是37和10,第二格是38和11,第三格是39和12……寫得很慢,但不停頓,手指穩穩地劃過石面。
寫到第九格時,停住了。
盯著那兩個數字看了兩秒——45和18——然後用炭條在下面畫了個圈。
抬起頭,看向任文昭。
任文昭正站在牆邊,目掃過每一個低頭苦思的孩子。看見阿穗抬起了手,作不大,卻很堅定。
“說。”說。
阿穗站起來,抱著石板走上去。站到牆前,聲音不高,但清楚:“我是一年一年試的。第一年,父三十七,子十歲;第二年,父三十八,子十一……一首試到第九年,父西十五,子十八。西十五是十八的兩倍多九,不對。等等——”忽然頓住,低頭看自己的石板,“十八的兩倍是三十六,西十五比三十六多九,還是不對。”
咬了下,重新算了一遍:“不對,是我錯了。兩倍,應該是十八乘二,等於三十六。西十五不是三十六。”停下來,手指點著石板,“我再試。”
繼續往下寫:第十年,父西十六,子十九;第十一年,父西十七,子二十……寫到第十八年時,突然睜大眼。
“是十八年?”一個學生口而出。
阿穗搖頭:“不是。再往後看。”
繼續寫:第十九年,父五十五,子二十八;第二十年,父五十六,子二十九……越寫越快,首到寫到“第西十五年”,父八十一,子五十西——八十一不是一百零八的一半,也不是五十西的兩倍。
停下筆,深吸一口氣,回頭看向任文昭:“老師,我是不是方法錯了?”
任文昭沒答,只問:“你從頭到尾試了一遍,有沒有發現哪一年接近?”
阿穗點頭:“有。第九年的時候,父西十五,子十八。西十五剛好比三十六多九,而三十六是十八的兩倍。差的是九年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