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斜照進教室,落在那疊空白紙頁上,邊緣泛起微黃。筆靜靜躺在講臺邊,像昨夜停駐的一個未完的作。門外傳來腳步聲,由遠及近,夾雜著幾句低的談。
“這就是他們上課的地方?牆都燻黑了。”
“爐子一燒就是一整天,煙排不出去……咳咳。”說話的是位年長教師,他抬手掩住口鼻,眉頭微皺。
任文昭抬起頭,沒接話,只將桌上那張草紙輕輕推向前些。紙上麻麻寫滿了炭條字跡,是昨夜孩子們留下的“三人互學組”計劃——每日練口訣、互幫改作業、自制教……字歪卻工整,一筆一劃都著勁兒。
“他們昨夜定的,今天開始練。”聲音不高,也不帶緒,只是陳述一件事實。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幾位縣裡來的教師低頭看著那張紙,有人俯細讀,指尖在“用紙板做轉盤”那一行輕輕點了點。
“我們不如先聽聽彼此日常最難教的是什麼?”任文昭把話題接了過來,語氣平實,“比如我,最怕講除法。講一遍,兩遍,三遍,孩子眼睛還是蒙的。”
一位年輕教師略顯意外地看了一眼:“你們這裡……真能開數學課?”
“開得艱難。”任文昭點頭,“課本沒有,我就自己刻題;學生不識數,就從家裡柴錢算起。前兩天有個孩子,在柴垛上用炭條寫算式,寫了三天,總算明白‘餘數’是什麼意思了。”
“柴垛上?”有人輕聲重複。
“對。他娘每天賣兩捆柴,收七錢。他得算清每捆多錢,剩幾分。這題比課本上的‘分蘋果’實在。”
眾人沉默片刻。那位咳嗽的男教師放下手,慢慢摘下眼鏡了:“我們那兒……倒是不缺本子,也不缺筆。可學生一聽‘應用題’就蔫頭耷腦。”
“我們也一樣。”另一位中年教師苦笑,“上週講‘路程問題’,我說‘小明騎車去外婆家’,底下就有孩子舉手問:老師,小明為啥不去供銷社買點心,非得騎那麼遠?”
這話引得屋裡幾人低聲笑了。笑聲落定,氣氛鬆了些。
“所以我也在想,是不是題出得太遠了。”任文昭走到黑板前,拿起筆,在地面畫了個圈,“就像這個,我試過用石子分堆來講‘平均分’。五個孩子分十五顆石子,一人拿三顆,他們立刻懂了。可換‘15÷5=3’,就得再講半天。”
說完,轉看向門口:“小滿,你進來一下。”
小滿正趴在窗臺邊聽,聽見自己名字,趕推門進來,站得筆首。
“剛才老師說的‘小明騎車’,你能算嗎?”任文昭問。
“能。”小滿點頭,“但我不用那樣算。”
“那你怎麼算?”
“我按路程估腳程。”小滿說得乾脆,“一里路差不多走一刻鐘,騎車快一倍。要是外婆家五里路,那就是二刻鐘加半刻,三刻鐘到。路上坡多就再加點兒。”
屋裡的教師面面相覷。
“你這演算法……是從哪學的?”那位中年教師問。
“趕集時聽大人算的。”小滿撓頭,“還有看日頭影子挪的位置。”
任文昭看著大家的表,沒急著說話。蹲下,在地上又畫了兩條線:“你們教豎式,他聽一遍就會寫。可他這套演算法,你們能立刻教給全班嗎?”
沒人回答。
“這不是正規教學。”先前那位年輕教師低聲說。
“可它管用。”任文昭站起,“而且是他自己長出來的。我們這兒的孩子,不會等你把公式抄滿黑板才開始想問題。他們得活著,就得算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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