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村道上還浮著一層薄霧,任文昭挎著布包走出校門。昨夜寫完的家長會提綱折西折,塞在兜裡,邊角己被溫烘得微。沒走遠路,徑首去了村頭的廣播站——那間低矮的土屋外掛著一隻鏽跡斑斑的喇叭,是全村唯一能傳聲的東西。
敲了兩下門,看守的老漢正蹲在門檻上啃窩頭,見是,忙把最後一口嚥下去,拍著手站起來。任文昭遞過一張紙條:“麻煩您,今天早上七點半,念三遍。”老漢接過一看,上面寫著:“請各位學生家長八點到曬穀場開會,老師要講怎麼幫娃在家學會算賬認字。”
老漢唸了一遍,抬頭問:“就這?”
“就這。”任文昭點頭,“別加一句,也別一句。”
轉往回走,路上見幾個上學的孩子。小滿跑上來,仰頭問:“老師,我爸說他要去割草,不去開會。”
任文昭停下腳步:“那你告訴他,會上要教怎麼算供銷社的發票,算一錢都看得出來。”
小滿眼睛一亮,拔就往家跑。
八點不到,曬穀場邊上己零星坐了幾個人。石塊圍一圈,中間架著獨車,黑板釘在車上,用木楔子固定住。風不大,但黑板微微晃,筆灰簌簌落在車軲轆旁的一撮黃土上。有人搬來長凳,有人乾脆坐在扁擔上,婦們懷裡還抱著小娃。
任文昭站在黑板前,沒穿平日講課時那件灰布褂子,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衫,袖口整齊地挽到小臂。開口第一句不是講道理,而是朝後排招手:“小胖,你上來。”
小胖愣了一下,蹭著鞋走上前。
“把你昨天教爹認糧票的事,再演一遍。”
孩子點點頭,從書包裡掏出一張舊糧票,舉起來:“爹,你看,這上面寫的‘半市斤’,不是‘五兩’,可有人非說是五兩,騙你多給半截紅薯。”
他爹坐在底下,咧笑了:“我還真信了,昨兒回家翻本子一算,差了三錢。”
眾人鬨笑起來。
任文昭接過話:“識字是為了不吃虧,算數是為了不被騙。可靠我們在學堂教,一天兩節課,頂多教會十個字、一道題。要是家裡沒人問、沒人聽、沒人讓孩子講一遍,學得再快,也留不住。”
一箇中年漢子嘟囔:“我們又不會教,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。”
“不需要你會。”任文昭從布包裡出幾張油印紙,分發下去,“這是‘家庭學習小記’,每天勾個勾就行。比如——今天孩子教了我幾個字?勾;我們一起算了哪筆賬?勾;他講題的時候我沒打斷?再勾。”
頓了頓:“你們不是老師,不用講明白。你們只要肯聽,肯問一句‘這題咋算的’,就算幫上了大忙。”
人群靜了片刻。有個人低聲說:“我閨前天回來,教我寫‘張’字,寫了三遍我才記住。”
旁邊人接話:“我家小子現在吃飯前必問:‘媽,今天掙了幾分工?值幾幾?’”
任文昭笑了笑:“那就從飯桌開始。每天三問:今天學了啥?哪道題最難?你能教我一遍嗎?”
話音剛落,鐵家老三的父親突然站起來,眼圈發紅:“我小時候想學,沒人教。現在娃有這個心,我還躲著不見?我不來了?”
他坐下時,膝蓋磕在石塊上也沒覺出疼。周圍的人慢慢點頭,有人掏出菸袋鍋,在鞋底磕了磕,像是下了什麼決心。
散會前,任文昭沒提紀律、沒講績,只留下一句話:“明晚七點,夜校加開一節‘家長算門’,誰來都行。帶凳子,也帶上孩子。”
第二天傍晚,太還沒完全落山,曬穀場邊己有靜。幾個男人抬著長條凳往夜校門口擺,婦們抱著孩子陸續走來。有個人還拎了盞煤油燈,掛在教室外的木樁上。
燈亮起來的時候,任文昭正站在屋簷下整理教案。看見阿芳娘蹲在地上,用樹枝一筆一劃教兒寫“元角分”;王家嫂子捧著練習冊,讓兒子一字一字讀給聽;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,對照著糧本和發票,跟孫子核對工分賬。
屋裡傳出聲音:“十角等於一元,一百分解一元……”
是李小他爹在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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