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在土牆上晃著，六支蠟燭燒得正穩。
任文昭仍站在最後一排的空檔，教案本在前，像一塊住心跳的石頭。的右手腕還麻，但不再去，左手也鬆開了。只是站著，目落在前頭那五個伏案的背影上。
李小滿筆尖頓了一下，停在一道題前。
這題不像往常那樣一眼就能拆開。他抬頭看了眼黑板，那裡還是空的。他記得老師說過：“看不著格子，就把影子當格子。”他低頭，在草稿紙上畫了三條橫線，把題目分了“己知”“求解”“關係”。手指在桌面輕輕劃了一道，裡默唸了一句“設兔為x”，落筆寫下算式，筆畫比剛才更重了些。
張二丫翻過一頁，眉頭皺起來。
這道工分題和平時不一樣，不是簡單乘除，要算三戶人家合抬水的公平分配。撥了下算盤，珠子響了一聲，又退回去重算。想起上個月春耕時，任老師帶著他們在曬穀場用繩子量地，一邊算工分一邊講“多勞多得”。把每戶出的人力、天數、路程全列出來，再按七分錢一個工分往下推。算到第三遍，結果終於對上了。輕輕吹了下紙面，怕墨沒幹，順手把算盤抱得了些，像抱著剛打贏的一仗。
王春花讀完軸題，筆尖懸在半空。
這題要畫圖，田埂彎來拐去，水渠斜著穿過去，問兩塊地哪塊大。沒急著筆，而是把題讀了三遍，拆三段：第一段說地形，第二段給尺寸，第三段是問題。在草稿紙上先畫了個框，標出南北方向，再一點點描出田埂廓。筆尖穩穩落下，畫出分界線，標長度，寫公式。算完面積，又反過來驗算一遍周長，確認無誤後才謄到試卷上。撥出一口氣，髮梢都沾了點汗，但筆沒停，首接翻向下一頁。
高的那個男孩了下額頭，繼續寫。
他做選擇題時圈錯了一個，發現後沒慌，就在旁邊重算一遍，最後把正確答案圈出來，原答案沒塗黑，只畫了個叉。他盯著那道題看了兩秒，像是跟自己較勁，然後低頭繼續。他的字大，筆畫，偶爾塗改，但從不空題。寫到第五題時，他忽然笑了一下，又趕收住，生怕驚別人。
矮的那個男孩咬了下筆尾，忽然笑了。
他剛算完一題，發現單位寫了，補上後輕拍了下桌子，低頭在試卷上補了個“米”字。他沒抬頭，也沒看誰，只是把草稿紙上的關鍵數字全都圈出來，像撿起散落的彈藥。他翻頁時作利索，筆尖一點不遲疑。
任文昭看著他們。
五個人都沒抬頭，沒人說話，沒人頭接耳。他們的筆還在，沙沙聲連一片，像春雨落在瓦片上。看見李小滿寫下“答：有八隻，兔有七隻”時，角輕輕一揚；看見張二丫合上算盤時，手指挲著邊框，像是捨不得放下；看見王春花畫完第二張示意圖，筆比開頭更穩；看見兩個男孩幾乎同時翻過一頁，坐姿首，眼神定住。
慢慢把教案本從口放下來，垂在側。
右手腕還有點麻，但沒再去。只是站著，目掃過每一排課桌，掃過每一張專注的臉。想起那天在雪地裡，自己說“把這些影子當格子”，現在他們真的在用了。不是照抄，不是死記，是把那些話、那些題、那些算盤珠子，變了自己腳下的路。
燭火又跳了一下，暈擴大。
講臺邊的鐵皮燈座上，那支沒點的蠟燭還立著，靜靜等著。
李小滿寫完一道題，筆尖移向下一行，眉頭舒展。
張二丫低頭謄寫最終答案，指尖輕紙面，像在確認真實。
王春花開始解下一題，筆尖落得更快。
兩個男孩中，高的完汗繼續寫，矮的輕笑一聲，迅速收斂，投下一題。
六個人都在答題。
蠟燭還在燒。
風沒進來。
門沒開。
時間沒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