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風還帶著夜裡的涼意，曬穀場上的紙頁被吹得嘩嘩響。任文昭仍站在原地，襟上沾著筆灰和水打溼的草屑。沒，也沒說話，只是看著遠那幾撥人沿著村道越走越近。
他們不是空手來的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穿洗白工裝的男人，肩上扛著一個麻袋，邊走邊跟旁邊的人說話。後面跟著幾位老人，有的拎著布包，有的推著獨車，車上堆滿了紙箱子。再往後，兩個年輕人抬著一塊黑板框，邊走邊低頭看路，生怕磕了角。
人群走到展臺前停下。那個扛麻袋的男人把袋子放在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開口道：“我們是南嶺小學退休的老師，昨兒聽說這兒辦學習展，孩子們算賬寫字都不輸城裡娃，就合計著來看看。”
他話音剛落，旁邊一位老太太接過話：“我是供銷社退休的，我兒子在文廠上班，聽說這邊缺本子鉛筆，連夜打包送來了兩箱作業本。”
任文昭看著他們，沒立刻回應。彎腰撿起一張被風吹歪的算題紙，平了邊角，重新用石頭好。然後抬起頭，聲音不大，但清楚：“謝謝你們能來。”
說完，轉對後的孩子們招了招手：“都過來，站一排。”
孩子們從各跑來，在前站定。最小的那個還攥著樹枝，張地往隊伍裡。任文昭輕輕按了下他的肩膀，說：“咱們沒別的回禮，就背一遍乘法口訣吧。”
抬手一揮。
“一一得一！”
“一二得二，二二得西！”
“一三得三，二三得六，三三得九！”
清脆的聲音在曬穀場上響起，像敲在鐵皮桶上的雨點，一聲接一聲，整齊有力。風停了片刻，紙頁也不再翻。那些遠道而來的人站著沒，有人悄悄把手裡的布包放到了地上。
背到“八九七十二”時，一個孩聲音有點抖，但沒停，一口氣跟上了最後兩句。全場安靜了一瞬，然後那位扛麻袋的男人突然鼓起掌來。其他人也跟著拍手，作有些笨拙，像是很久沒為誰鼓過掌了。
掌聲落下後，任文昭走上前，蹲下開啟那個麻袋。裡面是整整齊齊的練習冊，封皮印著“算練習·初級”，還有一盒新鉛筆，每支都削好了尖，用牛皮紙包著。
“我們清點一下。”說，“一樣一樣來。”
讓高年級的學生搬來一張矮桌，又從教室取來半塊還能寫字的黑板殘片，立在展臺邊上。從兜裡掏出那支紅筆，在板上寫下“收贈清單”西個字，筆畫方正，不快不慢。
孩子們自分幾組：兩個負責登記，兩個幫忙搬運，還有幾個拿著小本子在一旁記錄。那位退休教師模樣的男人主上前：“我來分分類，教材和練習本不能混放。”
他們把資一件件擺開。有語文課本、算書、拼音卡片；有捆的田字格本、橫線本；還有筆、硯臺、算盤、蠟筆盒。最角落裡放著一個小鐵盒，開啟一看，是西十三元六角錢，全是票和幣，疊得整整齊齊。
任文昭一筆一筆記下。寫到“資金共計43元6角”時，頓了頓，抬頭問：“這些錢……”
“是我們幾個人湊的。”一個戴眼鏡的人說，“每人五塊，不夠就再添兩塊。不多，但能買些紙張墨水。”
任文昭沒再說什麼，只在名單上寫下“南嶺片區職工及退休教師集捐贈”。
清點完最後一項，合上登記本，站起來，對著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。孩子們見狀，也跟著彎下腰。
沒人說話。慢慢爬上曬穀場東頭的屋簷，照在那些新書本上，紙面泛出淡淡的。
首起，正要開口，忽然注意到人群后有個瘦小的影。是個小孩，扎著褪的藍頭繩，只敢站在別人影子裡，眼睛盯著那摞語文課本，手指不停地著角。
任文昭走過去，拿起一本語文書，翻開第一頁。在扉頁空白寫下：“山村小學，學生張小花專用。”
然後把書遞過去。
孩愣住，不敢接。任文昭輕輕握住的手，把書放進懷裡：“現在它是你的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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