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進教室，筆灰在柱裡浮著，像細雪。任文昭坐在講臺前，手邊攤開一本作業本，紅筆尖停在一行歪斜的算式上。沒批改，只是用指腹輕輕了紙角，把被風吹起的一邊平。
外頭傳來腳步聲，不是孩子上學的那種輕快蹦跳，是幾個人湊在一起走路的雜沓。聲音從村道上傳來，經過曬穀場，又繞過水井，最後停在教室門口。
門沒關嚴，留了一道。聽見有人低聲說：“就在裡頭。”
另一個聲音更急：“別嚷，讓聽見。”
接著是一陣沉默，人影在門外晃，沒人進來。
放下紅筆，把作業本合上，順手將紅頭繩扎的筆袋往袖口推了推。起走到黑板前，看了看“三人分五餅”那道題，字跡還清楚，便沒。轉時，門外的人群散開了些，出幾張悉的臉——是村裡常來送柴的老李家媳婦、供銷社記工分的老會計，還有幾個孩子的娘。
他們站半圈，像是商量好了一樣，誰也不先開口。
老會計拄著柺杖往前挪了兩步，嗓門不大，但字字清楚：“任老師，我們不是來鬧事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抬手朝東邊一指，“可剛才趕集回來的人說，縣裡有人講，你那個清華的學歷是假的，連畢業證都沒拿過，教的都是歪理。”
人群嗡了一聲。有人攥了籃子，有個漢子低頭踢土，沒人看。
站在黑板前，沒，也沒解釋。落在補丁袖上，照出幾道洗得發白的線痕。
老會計突然提高聲音：“我說一句公道話！我孫去年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，現在能幫我記工分，一筆不落。秋收分紅那天，隊裡算了二十斤糧，是拿著本子一條條對出來，隊長都認了賬！”
他抖著手掏出一張煙盒紙，上面麻麻寫著數字和符號，“這是記的，你看這‘加’字寫得多正！你說學的是歪理？那我們幾十年睜眼瞎，才是正理？”
沒人接話。但人群往前了半步。
供銷社那位婦猛地出來，手裡著一張皺的收據：“我上個月買化，人家多收了我三錢，我不曉得咋辦。是任老師教我列清單，一筆一筆對，是把錢要回來了！你們說是騙子？那我們這些年被人騙，是不是活該？”
把收據拍在旁邊的石墩上，聲音發：“我兒子以前算不清賬，給人扛活總吃虧。現在他會乘法，抄合同都不用求人！你們去問問，哪個孩子不會背九九表？哪個家裡不用算過日子？”
一箇中年男人抱著木柴站在邊上，忽然開口：“我閨上回給我寫了封信……是我找人唸的。說‘爹，我學會寫“平安”了’。”
他嗓子啞了，“我這輩子沒聽過這麼面的話。”
人群徹底了。有人喊：“誰再說任老師不好，就是跟全村過不去！”
另一個聲音跟著響起來：“在山裡教了六年，風吹日曬，飯都吃不飽，圖啥？”
“圖我們識字！圖娃們不再當睜眼瞎！”
老會計把柺杖在地上頓了頓：“我活了六十歲，頭一回知道‘知識’這兩個字是有分量的。教的不是歪理，是正經道理！”
人越聚越多，從村道兩邊湧過來，有抱孩子的，有端飯碗的，有剛下地回來滿泥的。他們不走遠，就圍在教室門口和窗下，一句話一句話地往外砸。
“我家小子會算畝產了！”
“我婆姨現在能看懂藥方子！”
“我孫子前天教我寫自己名字，寫了一下午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