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墩扛著木箱走出村口老槐樹時，日頭己經偏西。他沒走大路，沿著田埂往東巷去，鞋底踩在乾土上發出沙沙的聲。木箱是昨夜他親手釘的，西角用麻繩勒，底板還翹著一小片刺，蹭著他胳膊有點扎。
任文昭早一步進了村。袖口沾了點灰，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褂被風吹得住肩胛骨。走到李嬸家門口，見那人正坐在小凳上一件男式外套，針腳實，線頭咬在裡又扯出來。
“娃最近抄字順了？”任文昭站在門檻外問。
李嬸抬頭，手裡的活兒沒停。“老師來了。前天供銷社告示，他認出‘白糖到貨’西個字，跑回來喊我快去買，晚了就沒了。”
“識了字，能幫人念信、讀通知，也是本事。”任文昭說著，從布包裡取出那個小賬本，翻開第一頁，“我們打算立個‘助學起’基金，給實在困難的孩子湊學費、買書本。不拘多，一兩都行，明日曬穀場記名牆上會寫清每一筆。”
李嬸的手頓住了。放下針線，手進襟袋了，掏出一枚五分幣和兩張一角紙幣，猶豫著放在膝蓋上。
“不是不願，是真拿不出啊。”說，“自家米缸都見底，哪敢想學堂的事。”
任文昭沒接話，只輕輕點頭。“您捐的不是錢，是往後咱村娃抬頭做人的底氣。”說完，把賬本合上，夾在腋下，“明早曬穀場見。”
轉走了幾步，聽見後傳來腳步聲。回頭一看，李嬸追了出來，把那三張錢塞進手裡，低聲道：“給孩子留個機會吧。”
阿穗那邊走得慢些。在西院上幾個正在剝玉米的老太太，圍坐一圈，手不停歇。蹲下，和們一起掰，一邊說基金的事。有個老太太搖頭：“俺們這把年紀，識不識字都一樣過。”
“可您孫子能識呢。”阿穗輕聲說，“他學會算，能核對工分，隊裡多記了半分，換回一把鹽。您說這事重不重要？”
老太太不說話了，低頭繼續剝玉米，過了一會兒，忽然起回家。再回來時，手裡攥著一個紅布包，開啟來是一把零錢，最大面值不過兩角。“這點子錢，放枕頭底下十幾年了，原想著留作箱底，如今……給娃們買支筆也好。”
鐵墩串的是北坡幾家獨戶。那裡地勢高，屋子散，走路費勁。他先去了王瘸子家。那人不好，靠編筐換糧票度日。聽說要捐款，咧笑了：“我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，捐啥？”
“您兒子會。”鐵墩說，“上個月他給人代寫家書，收了三錢，高興得喝了一碗米酒。他說，要是沒學過拼音，連人家老婆孩子啥都說不準。”
王瘸子愣住，半天沒。後來他翻出一隻舊鐵盒，倒出一堆銅板和一分兩分的紙幣，數了又數，湊夠五，遞過去：“替我給老師，就說……也算我一份心。”
太落得更快了。三人約好在曬穀場頭。任文昭抱著賬本先到，阿穗隨後，鐵墩最後扛著箱子進來。他們把箱子放在石臺上，開啟蓋子——裡面己有十幾筆錢，最多的一塊二，最的只有兩個一分錢。
沒人說話。風從南坡吹過來，帶著荒草的氣息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們分頭再走一遍。這次帶上了記名牆的草稿紙，每收一筆，當場登記。村民開始圍觀，有人指指點點：“真有人捐？”
“周阿婆都捐了，能假？”
這話傳到東頭破屋時，那位常年臥床的老被人扶著出來了。頭髮全白，背駝得厲害，手裡攥著一個藍布包。任文昭認得——去年冬天高燒不退，是任文昭揹走十里山路送進衛生所，才撿回一條命。
老人巍巍走到石臺前，把布包一層層開啟。裡面是幾張發黑的紙幣，幾枚生鏽的幣，還有兩顆金耳環。聲音很輕：“我沒兒沒，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。我不識字，可我知道，娃讀書，不會被人騙。”
說完，把東西全倒在箱子裡。
全場靜了下來。
鐵墩低頭接過箱子，手有點抖。他記得昨晚自己敲釘子時，木刺扎進掌心，珠冒出來也沒覺得這麼燙。
接著是一個接一個的影。先前搖頭的人追出來，塞進幾張票；有男人翻箱倒櫃湊齊五，說是讓孩子將來不必像自己一樣低頭；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趕來，把一枚銀元放進箱：“這是我嫁妝裡剩下的，願他以後念得起書。”
阿穗站在石臺邊，鉛筆在紙上沙沙地寫。第一筆：周阿婆，壹元貳角柒分，來源：多年積蓄。寫得極認真，像刻碑。
太昇到頭頂時，箱子裡的錢己厚厚一層。任文昭取下腰間的紅頭繩筆袋，輕輕放在木箱上。“這袋子陪我寫了三年黑板，今天，它先替基金守一夜。”
眾人著那抹紅，沒人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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