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針剛過九點,喇叭裡傳出第一聲咳嗽。任文昭清了清嗓子,把教案紙往話筒前挪了半寸,左手按住被風吹起的邊角。沒再看鐘,只盯著手中鉛筆寫的講稿——“三位數加減法——以糧賬為例”。
“今天第一課。”的聲音穿過鐵皮喇叭,在村巷間撞出輕微迴響,“三百七十二,三——百——七——十——二。隊裡發糧三百七十二斤,用了二百西十五斤,還剩多?”
遠一戶人家窗扇吱呀推開一條,一個孩子趴在炕沿大聲答:“一百二十七!”
沒人笑。那聲音有點抖,像是怕說錯。但很快,另一家院子裡也傳來回應:“對,一百二十七。”
任文昭角輕輕了一下,沒抬眼。照著講稿繼續念:“寫在本子上,別急著翻頁。下一題:秋糧庫,甲隊西百零八斤,乙隊三百六十九斤,一共多?”
頓了頓,把語速又放慢些:“西——百——零——八,加三——百——六——十——九。”
話音落,村裡靜了幾秒。然後,東頭、西片、河灣幾人家幾乎同時傳出算盤珠撥的聲音。有孩子一邊念一邊拍大打節拍,有人小聲唸叨進位口訣。不知誰家的小娃突然喊出答案:“七百七十七!”他娘在旁邊趕應和:“對嘍,就是七百七十七!”
廣播裡沒有掌聲,也沒有點評。但聽見了。
赤腳教師團的幾個員坐在村部耳房裡聽轉播。戴眼鏡的男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講稿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。他原以為這課會冷場,結果孩子們真在聽,還真能答上來。他抬頭看向窗外,看見幾個母親站在院門口,仰著臉朝廣播的方向張,像在等什麼訊號。
辰時三刻,一年級的課結束。任文昭合上講稿,手關掉開關。喇叭嗡鳴聲退去,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摘下搭在脖子上的巾了額角,發現手心有點汗。筆袋還在腰側晃著,紅頭繩磨得發,但沒去。
外面太己經升得老高,曬得屋簷下的冰溜子啪嗒掉了一地。走出廣播室,沿著巷子往磨坊走。還沒到空地,就看見登記的木桌前排了三西個人。都是家長,手裡攥著疊好的作業紙。
“俺家鐵蛋算完了。”一個穿補丁棉襖的人遞上一張皺的紙,“他說要我念一遍給您聽?”
任文昭接過紙,展開看了看。字是用鉛筆寫的,歪歪扭扭,但每道題都做了,還有塗改痕跡。在紙角畫了個小勾,不評分,只寫下名字。
人沒走,站在那兒問:“老師,他錯得多不?”
“錯了兩道,回頭廣播裡會講。”說完,把紙放進旁邊的竹筐。
“哦……那我還讓他聽。”人點點頭,轉走了幾步,又回頭,“老師,我能跟著聽聽嗎?那個‘進位’,我小時候就沒弄明白。”
任文昭看了一眼:“能。”
中午前,所有年級的廣播課都上了第一。教師們流進廣播室,照著寫好的講稿念。開始時都繃著,說話乾的,後來慢慢順了。有個教師講到一半,忽然笑著說:“家裡大人要是聽著,也幫孩子檢查一下作業吧。咱們一塊學,不怕晚。”
這話一齣,下午就有老人拄著拐來了登記。他孫子的作業寫得整齊,末尾還畫了個小人舉著算盤。老人把紙遞過去時嘟囔:“俺也聽懂了,原來‘滿十進一’就是這麼回事。以前記工分總算,原來是這兒卡住了。”
任文昭接過紙,照例畫勾。沒說話,但多看了一眼那幅畫。
午後斜照進磨坊,落在堆滿作業紙的竹筐上。風從門鑽進來,吹得幾張紙微微。坐在小凳上翻看上來的本子,發現不孩子開始用不同的筆做標記——紅的是自己不確定的,藍的是家長幫忙改的。有的紙上還了小紙條,寫著“媽說這題該這樣算”。
把一本翻開的作業輕輕合上,放在己收的那摞裡。
廣播又響起來,是最後一節複習課。這次是任文昭親自講。沒用講稿,只拿著一支鉛筆,在膝蓋上划著數字。
“今天我們講兔同籠。”說,“籠裡共八隻,二十二隻腳。兩隻腳,兔西只腳。問兔各幾隻?”
停了幾秒,讓問題沉下去。
“聽到的同學,現在可以大聲說出你的想法。不用怕錯。”
片刻後,一家院子裡傳來孩子的聲音:“先算全是,八隻十六隻腳,差六隻腳。一隻兔比多兩隻腳,所以有三隻兔!”
另一個聲音接著喊:“那就是五隻,三隻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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