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從山脊線爬上來,水在草葉上凝細珠,村口那土牆上的廣播喇叭還垂著夜裡的溼氣。任文昭的手指剛離開泥地,指尖沾著溼潤的泥土,昨夜孩子們畫下的“7×9=63”己被晨風和水模糊了邊角。站起,拍了拍手掌,灰布褂子下襬的補丁隨著作輕輕擺。
阿穗蹲在石頭邊上,手還按著掉落的作業本,紙頁被風吹得微微翻。鐵墩肩上的木沒再放下,他盯著喇叭,結了一下。幾個孩子圍在一起,一個男孩突然扯開嗓子:“我叔說大學是城裡人的事!”話音未落,另一個就頂回去:“可廣播說了,向農村傾斜!”
聲音雜起來,有人不信,有人半信半疑,還有人己經往自家跑,想老人來聽個清楚。
任文昭沒出聲。右手進前的筆袋,到那截短短的筆頭,無意識地轉了一圈,又放回去。的目落在喇叭上,耳朵卻聽著廣播裡斷續的聲音——“……招生名額擴大……考生年齡放寬至三十歲……凡有志青年,均可報名參加……”
鳴從村東頭傳來,接著是開門聲、腳步聲、人喚孩子的聲音。一戶接一戶,人們從屋裡走出來,站在門口,抬頭著那高聳的土牆。
阿穗慢慢站起來,把作業本抱在懷裡。記得去年冬天,父親用算盤砸時罵的是“娃讀書敗家門”。可現在,廣播裡說的是“農村青年”“均可報名”。低頭看了看本子上自己抄寫的乘法表,字跡工整,紙頁雖糙,一筆一劃都認真。
鐵墩忽然開口:“我能考嗎?”
他問的是任文昭,但沒回頭。
“能。”說。
聲音不大,但正好蓋過人群的嘈雜。
他握了木,指節發白。他想起自己在供銷社門口用樹枝算賬,被人一腳踢開;想起任文昭第一次教他寫名字,他寫了三遍才對;想起昨夜他說“我要去教人”,沒人笑話他。
一個老漢拄著柺杖走過來,耳朵著牆聽廣播,聽完喃喃道:“我娃要是活著,也該考了……”
旁邊婦人抹了把臉:“咱家二丫識字,要不要試試?”
“瞎湊什麼熱鬧!”男人啐了一口,“考上了又咋?山裡飛不出金凰。”
爭論聲西起。有人激,有人冷笑,有人沉默。
任文昭終於邁步。沒看任何人,只是抬手一指廣播,再轉向南面那道山樑。的作很穩,像是早己在心裡演練過千百遍。
“這不是熱鬧,這是命。”
說話時,聲音不響,卻讓周圍靜了一瞬。
“山外有山,但現在,路通了。”
收回手,轉朝村小學走去。步子不快,但一步踩實一步。灰布褂子在晨風裡輕輕晃,紅頭繩扎著的筆袋在前,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
阿穗立刻追上去,腳步急促,鞋底踩碎了幾片枯葉。沒說話,只是抱著作業本,像是抱著某種不能丟的東西。
鐵墩遲了兩秒才。他把木扛回肩上,跟了上去。路過一群議論的孩子時,一個小孩仰頭問他:“鐵墩哥,我也能考大學嗎?”
他低頭看了一眼,說:“能。老師說了,能。”
孩子們愣住,隨即炸開了鍋。“我也要考!”“我要考師範!”“我考完回來教書!”他們追著跑,腳步雜,笑聲喊聲混一片。
村小學的門還關著,門板上的漆早剝落了,出底下深淺不一的木紋。任文昭走到門前,停下。沒立刻推門,而是回頭看了一眼。
人群正從各條小路上湧來。有年輕人,有中年人,甚至還有揹著孩子的婦。他們不全是為了自己,有的是為了孩子,有的是為了兄弟姐妹,有的只是想知道——這訊息是真的嗎?
的目掃過阿穗,掃過鐵墩,掃過那些奔跑的孩子。他們臉上有,不是火把映出來的,也不是月照的,是自己生出來的。
手推開木門。門軸吱呀一聲,揚起一點灰塵,在晨裡飄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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