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霜還沒化,校門口的地面上鋪著一層薄白。任文昭推開教室門,掃帚從屋角取出,沿著門檻往外掃。掃得很慢,一帚接一帚,把前夜落下的塵土、枯葉和昨晚上孩子們練習時撒在地上的筆末都攏到一邊。掃完一條小道,將掃帚靠在牆邊,沒抬頭,也沒說話,只是站在門口看了眼遠村道。
幾個孩子己經在校門外蹦跳著等開門,後跟著的人影比往常多了些。那些人沒走近,站在場邊緣來回踱步,有的低頭手,有的抱著個布包袱。一個穿藍布褂的人終於往前挪了幾步,手裡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。站在臺階下,聲音不大:“老師,俺記了娃背的歌謠,您給看看,別教岔了。”
任文昭接過紙展開。上面是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寫下的字:“加法進位要記牢,滿十就往前進一跑;減法退位不著急,借來十位補上齊。”看完,點頭說:“一個字沒錯。”人咧笑了,眼角的細紋堆了起來。轉朝後頭招手:“聽見沒?老師說了,咱們也能幫!”
人群了。兩個中年漢子抬著桶熱水進來,說是給孩子晨讀時暖手用的。一個老婦提著塊溼抹布,徑首走到黑板前起來,邊邊唸叨:“這字寫得清楚,我昨兒在家還照著練了兩遍。”另有個男人蹲在場邊,拿樹枝在地上畫豎式,問他做什麼,他頭也不抬:“我家小子說明天要考‘找零錢’,我先學明白,省得他回來問我答不上。”
任文昭沒攔,也沒多話。回到辦公室,從屜裡拿出幾本學生作業,翻到有改的那頁,遞給一位正著圍角不知如何開口的父親。“您看這兒,”說,“原來寫一行一堆,現在知道空行了。這不是寫字的事,是他心裡有條理了。”男人湊近看,手指順著行距慢慢劃過,忽然抬頭:“老師,我能讓他每天回家教我認這兩個字不?他說他是‘小先生’。”
“能。”任文昭立刻應下,出一張紙寫下幾行字:每日晚飯後十分鐘,孩子當老師,家長做學生。識字、算賬、讀通知,什麼都行。寫完遞過去:“您帶回去,誰想試,就照這個來。”
男人接過紙,像接了張憑證,鄭重塞進懷裡。臨走前又折回來問:“這……要是學會了,還能再往上教點啥?”
“當然能。”說,“只要肯學,哪有盡頭。”
午後斜照進辦公室,窗紙被風吹得輕輕晃。一位母親坐在矮凳上,手裡攥著孩子的算本,指著一道題問:“這紅圈圈是啥意思?”任文昭接過本子,見那道題旁畫了個小小的紅勾,下面寫著“思路對,數錯了”。解釋:“他懂方法,只是算了一步。比以前強多了。”人點點頭,忽然說:“俺今早賣蛋,他站旁邊看著,幫我算了三回賬,一分沒差。”語氣裡帶著不住的亮。
陸續又有幾位家長進來。有人帶來自家孩子抄寫的口訣本,一頁頁翻給看;有人問能不能把黑板上的題目抄回家牆上;還有一個年的父親站在門口猶豫半天,終於開口:“老師,我想讓我弟也來上學。他十一了,沒上過一天課,能跟得上嗎?”
“能。”說,“明天就讓他來。”
傍晚時分,場上又響起了誦讀聲。低年級的孩子圍一圈,跟著一個稍大的男孩念乘法口訣。風大了些,煤油燈舉在邊上,火苗晃得厲害。一個婦解下頭巾包住燈罩,勉強穩住亮。另一個男人折了幹樹枝點著當火把,火映在他臉上,明暗錯。
線還是不夠。有個孩子讀著讀著停了下來,說看不清本子上的字。旁邊一位老漢看了看天,忽然轉回家,不一會兒抱來一面舊鏡子。他蹲在月下調整角度,把清冷的月反到地上那張油印講義上。斑晃,但總算照出了幾行字。
“這樣行!”有人喊,“明天我也帶鏡子來!”
任文昭站在場邊上看著。沒上前指揮,也沒說該怎麼做。首到誦讀結束,孩子們收拾書包準備回家,才開口:“以後晚飯後練半小時就行。時間太長,耽誤幹活。”頓了頓,又說:“要不,咱們定個值?誰家來照燈,誰家帶水,誰負責收尾關門。”
話音剛落,幾個婦就湊到一塊商量起來。一人拿炭筆在塊廢棄的木板上寫名字排班,一筆一劃寫得極認真。排到中間,一個曾堅決反對兒讀書的老漢低聲了一句:“早曉得讀書能讓娃眼神發亮,我咋也捨不得攔。”沒人接話,但有人默默把他的名字也寫進了值班表。
天完全黑了下來。場上的人漸漸散去,還有幾個家長留在原地整理桌椅、收撿紙屑。任文昭仍站在原地,手垂在側,紅頭繩扎著的筆袋隨著晚風輕輕晃了一下。沒,目落在那塊臨時釘在樹幹上的排班木板上,上面的名字歪斜卻清晰,像一排剛剛破土的芽。
遠傳來一聲狗,接著又歸於安靜。月照在空的場上,地面殘留著孩子們用筆畫的算式,被踩踏過,模糊不清。抬起右手,指尖微微了一下,但沒有握拳,也沒有藏進袖子裡。只是輕輕將袋中的筆拿出來,在掌心滾了滾,然後重新放回去。
一個年輕男人路過,停下腳步問:“老師,明天我們還能來聽孩子講課嗎?”
“能。”說,“隨時都能來。”
男人點點頭,笑著走了。依舊站著,影子投在後那堵土牆上,拉得很長。不遠的教室窗戶出一點微弱的,是哪個家長走前忘了吹滅的油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