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微白，山樑上的霧還沒散盡，任文昭己經坐在桌前。煤油燈沒點，屋裡灰濛濛的，只有一線從窗進來，落在攤開的教案本上。紙頁幹了，邊角微微翹起，昨夜那幾頁溼的申請函整整齊齊碼在櫃子裡，阿穗留下的草圖在硯臺底下。手了碗沿，粥早就涼了，米粒結了一層薄皮，但還是喝完了，把碗擱回桌上時，聽見院外有腳步聲。
不是輕穩的腳步，是急促、帶風的那種，踩得泥地啪啪響。
門被推開一條，鐵墩站在門口，肩頭還掛著水，軍綠外套洗得發白，右臂的狼爪疤從袖口出來一截。他沒進門，只低聲說：“老師，村口來了兩個人。”
任文昭抬眼。
“說是縣裡來的幹部，採風的。”鐵墩說話帶著點山裡人的首愣，“可他們不拍景，專問誰家孩子上學、課桌哪兒買的、老師是不是外來的。我蹲在供銷社牆聽了半晌，話不對路。”
任文昭放下碗，沒說話，走到門邊拿起搭在架上的灰布褂披上。走出屋，清晨的風撲在臉上，冷而。曬穀場那邊空著，只有幾隻在刨土，遠兩個背影正往老槐樹方向走，一人挎著帆布包，一人拎著黑皮箱，步子慢，眼神卻不停地掃。
“你記下模樣了？”問。
鐵墩點頭，從兜裡掏出一張皺的煙盒紙，上面用鉛筆畫了兩個人的廓，一個瘦高，一個矮胖，連帽子的角度都標了。“我還記了鞋印，左邊那個穿的是膠底鞋，城裡廠子出的，咱們這兒沒人穿。”
任文昭看著那張紙，沒誇，也沒皺眉。只是把紙接過去，摺好放進前口袋，說：“你做得對。”
鐵墩鬆了口氣，肩膀往下沉了沉。
“但不能攔人，也不能嚇人。”任文昭著那兩個背影，“咱們不怕人來，怕的是人來而不誠。你去召集幾個靠得住的青壯，白天著在村道走，夜裡守北坡和曬穀場。別帶棒，就戴個紅袖章，看見陌生面孔，上前問一句‘同志，來咱村辦啥事’就行。”
鐵墩應了聲“好”，轉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住他，“哨子呢？”
“沒帶。”
回屋，從屜裡取出一紅頭繩編的筆袋，遞給他：“掛上這個，再別空手巡夜。真遇上事，吹一聲，全村都能聽見。”
鐵墩接過，低頭看了看，沒說話，把筆袋系在腰帶上，正好挨著彆著的舊哨子。他抬頭看一眼，眼神像山後未化的雪，乾淨，又沉。
午後日頭爬上老槐樹頂，枝葉投下斑駁的影。鐵墩站在樹下，腳邊放著半袋玉米。八個漢子圍著他，有打魚的、砍柴的、趕牛車的，都是村裡能扛事的。有人抱著胳膊冷笑：“山幾十年太平，突然說要巡邏？你當這是縣城派出所？”
鐵墩不急，彎腰解開那半袋玉米，往地上倒了些。顆粒滾開，有的陷進土裡，有的卡在草間。他又讓旁邊一個孩子跑回家，把自家藏糧的瓦缸挪到樹後，只留腳印和幾粒出的米。
“找。”他對人群說。
大夥兒愣住。
“你們說看不見風險，那就看看風險長什麼樣。”鐵墩蹲下，指著地面，“這人走路偏左，鞋印深，說明右邊不利索。他經過這兒，掉了七顆米，順著這個方向走，翻過坡，最後停在這塊石頭邊——瓦缸就在石頭後面。”
眾人湊近看，果然。
“這不是算命。”鐵墩站起來，“是老師教的。說數字不會騙人，腳印也不會。現在人進村，上說著好話，眼睛卻到瞟教室、看倉庫，咱們要是裝瞎，等東西丟了、孩子被人哄走了，再喊‘早知如此’，晚了。”
沒人再笑。
一個打魚的漢子悶聲問：“咋？”
“兩班，白班西個，夜班西個，我帶頭。”鐵墩說，“每人發個紅布條，掛在左臂。遇見外人，先問清來由，記下相貌，再報給我或老師。不許手，不許堵門，就一句話：‘同志，來咱村辦啥事？’”
人群靜了幾息，陸續點頭。
傍晚時分，北坡崗哨點支起了簡易棚子，一木杆上綁著馬燈。鐵墩站在坡頂，向村中。炊煙升起，各家屋頂飄著淡灰的煙縷，曬穀場上幾個孩子還在跳格子，笑聲斷斷續續傳上來。他了腰間的筆袋，又按了按哨子，確認它還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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