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孫敖走進來,在我對面坐下,沒有多餘的寒暄,只是默默地為我倒了一杯涼水。
“長卿,”公孫敖的聲音帶著一複雜的緒,有羨慕,也有憂,“去病這小子,風頭太盛了些。”
我端起水杯,頭乾,一飲而盡。
水是涼的,卻未能澆熄我心中那無名之火。
“你當知,軍中一些老將,對他這種‘破格’的行事風格,頗有微詞。”公孫敖繼續說道,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無奈,“畢竟,不是誰都有他那般運氣,能每次都賭贏。”
我沒說話,只是閉上眼睛,腦海中浮現出霍去病那張年輕而桀驁的臉,以及他眼中那份對功勳的炙熱。
“更重要的是……”公孫敖的聲音低了幾分,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擔憂,“陛下他……似乎格外欣賞這種‘不世之功’。長此以往,你這大將軍的統帥權威……”
公孫敖的話沒有說完,但其中蘊含的深意,卻像一冰冷的銀針,準地刺我的心底。
他提醒了我,這不僅僅是戰分歧,更是正在悄然萌芽的政治風暴。
霍去病的勝利,無疑是他個人榮耀的巔峰,但對於我這個大將軍而言,卻可能是一道裂痕。
我睜開眼,腦海中的沙盤己然悄然啟。
公孫敖的話,以及霍去病那“七百一十二人”的傷亡數字,還有他對戰機“疾風閃電”的執念,所有這些報,如同水般湧我的意識,被迅速分析、推演。
我將霍去病離主力、孤軍深的整個過程,再次進行了數百次、數千次的模擬。
我輸了所有己知的變數:匈奴潰兵的數量、可能的伏擊點、騎兵的速度與耐力、地形的複雜,甚至包括天氣變化可能帶來的影響。
我甚至將霍去病本人那近乎魯莽的“賭”也作為一種變數納其中。
然而,無論我如何調整變數,如何嘗試各種最優解,推演的結果都指向一個令人心悸的數字——霍去病功的機率,不足百分之一。
這意味著,他每一次的“疾風閃電”,都近乎於一場自殺式的冒險。
其中任何一個環節出錯——比如遭遇強的匈奴援軍、在複雜的山林中迷失方向、或是報有誤——都將導致他麾下八百將士,乃至整個漢軍側翼的覆滅。
冷汗,瞬間浸溼了我的。
我第一次發現,我的“算無策”,無法覆蓋一個如此不控制的、充滿不確定的變數。
霍去病,他就像一把不按常理出牌的狂刀,每一次揮舞,都超出了我的預判。
我拿起筆,蘸上墨,開始在一份新的羊皮卷軸上筆疾書。
筆尖在羊皮上沙沙作響,我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這是一份詳細的戰功奏報,我將奇襲龍城的首功歸於全軍將士,對所有參戰部隊的功績都做了細緻的描述。
而對於霍去病的戰功,我則如實記載,沒有添油加醋,也沒有刻意貶低,只是客觀地描述了斬殺左谷蠡王,擊潰匈奴餘部的過程,以及他部下的傷亡數字。
寫完奏報,我的心緒並未平復。我知道,這只是第一步。
我召來了霍去病。
他踏帥帳時,依舊帶著那份獨屬於他的驕傲與銳利,彷彿剛才的會議,毫沒有影響到他的心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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