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四年十月末,臨沂的風裹著鹹的氣,將技校圍牆外垃圾堆的味道吹進教室。魏尚考握著被修修補補的繪圖筆,在泛黃的圖紙上描摹蒸發池構造,筆尖突然頓住——圖紙邊角不知何時被人用紅墨水畫了個歪扭的吊死鬼,黑紅相間的線條像極了那天楊曼野角的跡。
他攥圖紙的指節發白,餘瞥見教室後排傳來抑的嗤笑。楊曼野歪坐在椅子上,裡叼著劣質香菸,煙霧繚繞中,他旁的張偉正用鋼筆敲著桌沿打拍子,姚建中低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,而劉陶勇和劉才農則湊在一起,不時朝魏尚考這邊張。
“考子,你鋼筆借我用用。”坐在前排的生突然回頭,魏尚考慌忙將圖紙塞進課本。他沒注意到,楊曼野等人換了個眼神,張偉悄悄把一個紙團塞進劉才農掌心。
放學後,魏尚考抱著課本往宿舍走,突然被劉陶勇攔住。這個滿臉橫的男生難得出“和善”的笑:“魏同學,教導主任你去辦公樓一趟,說是你助學金申請有問題。”
魏尚考愣了愣。助學金對他來說是支撐學業的關鍵,他立刻轉朝辦公樓跑去。等他氣吁吁趕到主任辦公室,卻發現門鎖著,窗臺上的積灰顯示這裡已經許久沒人來過。他掏出懷錶一看,天將暗,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騙了。
當他急匆匆返回宿舍,推開門的瞬間,一濃烈的煤油味撲面而來。他的床鋪中央赫然擺著個打翻的煤油燈,褐的煤油正順著床板滴落在他的被褥上。而在煤油燈旁邊,躺著半截燃到一半的蠟燭,蠟油凝結詭異的形狀,像是一張扭曲的笑臉。
“著火啦!快來人救火!”劉陶勇誇張的喊聲突然從走廊傳來。接著,宿管大爺舉著銅鑼衝了進來,後面跟著一群看熱鬧的同學。楊曼野在人群最前面,滿臉焦急:“魏尚考,你怎麼這麼不小心!這要是真燒起來,整個宿舍都得遭殃!”
魏尚考腦子一片空白,他看著眾人指責的目,想要辯解,卻發現自己百口莫辯。宿管大爺黑著臉訓斥:“明天寫檢討!再犯直接取消住宿資格!”人群漸漸散去,楊曼野臨走前朝他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,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壞笑。
深夜,魏尚考躺在被煤油浸的床鋪上輾轉難眠。突然,他聽到輕微的腳步聲。藉著月,他看到劉才農躡手躡腳走到他的書桌前,將一個玻璃瓶輕輕放在桌上,然後迅速離開。魏尚考屏住呼吸,等確定周圍無人,才悄悄起檢視。
那是個裝著不明的玻璃瓶,瓶口用布條塞著。瓶子下著一張字條,上面寫著:“敢告老師,這瓶硫酸就讓你嚐嚐滋味。”魏尚考手一抖,瓶子差點摔在地上。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,他這才明白,自己面對的不只是惡作劇,而是一場心策劃的恐嚇。
第二天,魏尚考像往常一樣去上課,但他很快發現,自己了全班的“焦點”。黑板上不知何時寫滿了侮辱的話語,他的課本被人從窗戶扔了出去,在泥地裡沾滿了泥水。更過分的是,當他開啟水杯準備喝水時,一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——裡面不知被誰倒了工業酒。
課間休息時,楊曼野大搖大擺走到他桌前:“聽說你昨晚差點把宿舍燒了?嘖嘖,真是個危險分子。”他故意提高音量,周圍同學的目再次聚焦過來。魏尚考握拳頭,指甲幾乎掐進掌心。
“別衝。”朱小樺不知何時出現在他邊,輕輕按住他的手,“我們去找老師。”
然而,當他們來到教師辦公室,卻發現楊曼野等人早有準備。張偉紅著眼眶,聲音哽咽:“老師,我們知道魏尚考家裡困難,最近他總是疑神疑鬼,覺得我們針對他。我們好心勸他,他反而要手打人……”說著,他擼起袖子,出手臂上不知何時弄出的淤青。
姚建中在一旁附和:“是啊老師,昨天宿舍那事,我們都幫忙救火了,他還不領。”
老師看著魏尚考和朱小樺,眉頭越皺越:“同學之間要團結,魏尚考,你最近緒波大,先回去好好反省。”
從辦公室出來,朱小樺氣得眼眶發紅:“他們太過分了!這不是顛倒黑白嗎?”魏尚考沉默不語,他知道,自己沒有證據,說什麼都沒用。
接下來的日子,噩夢仍在繼續。一天清晨,魏尚考發現自己的腳踏車胎被紮了個,鏈條也被人故意弄斷。等他好不容易修好車趕到教室,卻發現自己的課桌上被潑滿了墨水,課本和作業本全都浸泡在墨裡。
更讓他崩潰的是,楊曼野等人開始在學校裡散佈謠言,說他神有問題,會突然發瘋打人。漸漸地,原本和他關係不錯的同學也開始疏遠他,看他的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恐懼。
一個週末,魏尚考接到家裡來信,說母親生病住院,急需用錢。他心急如焚,準備向同學借錢,卻發現所有人都對他避之不及。楊曼野假惺惺地湊過來:“要不我借你?不過得寫借條,利息嘛,就按黑市算。”魏尚考看著他臉上不懷好意的笑,握的拳頭又鬆開了——他知道,這是個陷阱,一旦借了,就再也還不清了。
這天深夜,魏尚考獨自坐在場的雙槓上發呆。月清冷,照得他的影子又瘦又長。突然,他聽到不遠傳來嬉鬧聲。藉著月,他看到楊曼野等人圍坐在一起,正在分贓——那是他藏在枕頭下準備寄給家裡的錢。
“這小子還想寄錢?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境。”楊曼野數著鈔票,得意地大笑,“再折騰幾天,說不定他自己就退學了。”
“還是楊哥這招高明,既整了他,又讓老師拿咱們沒辦法。”張偉諂地遞上一支菸。
魏尚考只覺得一熱直衝腦門,他從雙槓上跳下來,朝著那群人衝過去。然而,還沒等他靠近,就被劉陶勇和劉才農死死按住。楊曼野慢悠悠站起來,手拍了拍魏尚考的臉:“想打架?來啊,看看這次老師信誰的。”
就在這時,一束手電筒的突然照過來,宿管大爺的聲音響起:“誰在那?半夜不睡覺瞎鬧!”楊曼野等人迅速散開,臨走前,楊曼野對著魏尚考出一個勝利的壞笑,那笑容在手電筒的影裡顯得格外猙獰。
魏尚考癱坐在地上,夜風呼嘯而過,吹得他渾發冷。他知道,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,自己又一次輸得徹徹底底。而在不遠,楊曼野等人躲在黑暗中,看著魏尚考狼狽的樣子,得意的壞笑在臉上肆意蔓延,他們知道,自己離徹底擊垮這個“眼中釘”,又近了一步……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