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言說要進宮，但真走到皇城門口，停下來了。硃紅的大門，高高的宮牆，門口站著兩排軍，甲冑在下反著冷。站在那裡，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傻。太后是想見就能見的？蕭慕白站在旁邊，也不催，就那麼等著。沈清言站了一會兒，轉就走。“不進了？”蕭慕白跟上。“進不去。”沈清言說，“我沒有腰牌，沒有召見，闖就是找死。”蕭慕白看著。“那你打算怎麼辦？”沈清言想了想。“等人來找我。”蕭慕白愣了一下。“等人來找你？”沈清言點點頭。“太后讓人盯著我。”說，“阿蘅就是的人。我查到了什麼，都知道。想見我，自然會來找我。”
蕭慕白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什麼時候想明白的？”“剛才。”沈清言說，“站在門口的時候。”蕭慕白看著，忽然笑了。“你倒是想得開。”沈清言沒說話。兩人往回走。走到一半，迎面過來一個人。是個小太監，看著也就十五六歲，跑得滿頭是汗。跑到沈清言面前，停下來，著氣。“沈、沈捕快？”沈清言看著他。“是我。”小太監從袖子裡掏出一塊腰牌，遞過來。“太后娘娘請您進宮。”沈清言接過那塊腰牌，翻來覆去看了一眼。青銅的，上面刻著一個“永”字。
看向蕭慕白。蕭慕白衝點了點頭。“去吧。”他說，“我在這兒等你。”沈清言跟著小太監走了。穿過一道一道宮門，走過一條一條長街，最後停在一座殿前。還是那座殿。和上次一樣。小太監示意進去，然後退下了。沈清言站在門口，深吸一口氣，推開門。太后還是坐在那張榻上，手裡捻著那串佛珠。但這次沒靠在那兒，而是坐得首首的，像是等了很久。看見沈清言進來，抬了抬下。
“坐。”沈清言沒坐。太后也不惱，只是看著。“查到什麼了？”沈清言看著。“太后想讓我查到什麼？”太后笑了一下。“你比你娘會說話。”說，“當年問不出這種話。”沈清言沒接話。太后捻著佛珠，一顆一顆。“阿蘅回來了。”說，“你知道跟我說什麼嗎？”沈清言搖頭。“說，那個姑娘讓我活過來了。”太后看著，“說想留在你那兒，不想回來了。”
沈清言愣了一下。“阿蘅……”“我沒留。”太后打斷，“我讓走了。”沈清言看著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太后捻著佛珠，慢悠悠地開口。“沈清言，你知道我為什麼留著阿蘅嗎？”沈清言搖頭。“因為長得像我妹妹。”太后說，“死在我手裡的妹妹。”沈清言愣住了。太后看著，眼睛裡有一點。“沒想到吧？我也會殺人。”說，“我殺的第一個人，就是我親妹妹。”
沈清言沒說話。太后繼續說下去。“那一年我十五歲，十三歲。家裡窮，揭不開鍋，我爹要把賣進窯子。說，姐，你幫幫我。我沒幫。我躲在門後面，聽哭著被帶走。”頓了頓。
“後來死了。死在那個地方，連名字都沒留下。”沈清言看著。“阿蘅長得像。”太后說，“第一眼看見，我就認出來了。”沈清言開口了。“所以你讓去清平莊？”太后笑了一下。“你以為是我讓去的？”搖頭，“是自己去的。跟我說，太后，我想幫你。我說不用。說，我想幫我姐。”沈清言愣住了。“姐姐？”
太后看著。“姐姐死在第一批。”說，“就是埋在那片黑土底下的。”沈清言的腦子裡轟的一聲。阿蘅的姐姐。死在第一批。二十年前。“姐姐什麼？”問。太后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孫芸。”說，“姐姐孫芸。”沈清言站在那裡，一不。孫芸。阿蘅說自己孫芸。可說那是自己的名字。
說，孫芸是我娘給我起的名字。芸草的芸。撒謊了。那不是的名字。是姐姐的。太后看著。“想明白了？”沈清言沒說話。太后站起來，走到面前。沈清言，這世上的事，沒你想的那麼簡單。”說，“你以為的好人，可能做過壞事。你以為的壞人，可能也有苦衷。”
沈清言抬起頭，看著。“太后。”說，“你呢？你是好人還是壞人？”太后愣了一下。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一閃就沒了。“我不知道。”說，“二十年前我不知道，現在也不知道。”沈清言看著。月從窗外照進來，照在太后臉上。忽然發現，太后老了。上次見面時還沒覺得，但現在看見了，太后眼角有皺紋，頭髮裡藏著白。
忽然想起太后說的那句話——我二十年沒睡過一個好覺。二十年。從娘死的那年起，太后就沒睡過好覺。“太后。”開口。太后看著。“先帝真的死了嗎？”太后的手頓了一下。佛珠停了。殿裡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。太后看著，看了很久。然後開口了。“你覺得呢？”沈清言沒說話。
太后轉過，走回榻，靠下去。“沈清言。”說，“有些事，知道了不如不知道。”沈清言往前走了一步。“太后，我娘死的時候，你知道肚子裡還有我嗎？”太后沒說話。“你知道。”沈清言說，“說，讓你把我養大。你答應了。”太后捻著佛珠，一顆一顆。然後你把我送走了。”沈清言說，“送得遠遠的，讓我別被牽扯進來。”太后抬起頭，看著。“你想說什麼？”沈清言看著。“我想說，謝謝。”
太后愣住了。沈清言站在那裡，月照在上。“你答應我孃的事，你做到了。”說，“我活著。”太后看著，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了一下。但那表很快就消失了。揮了揮手。“下去吧。沈清言站著沒。“太后。”說，“阿蘅留在我那兒，可以嗎？”太后看著。“你想留？”沈清言點點頭。“說想留下來。”太后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好。”說，“讓留。”
沈清言轉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太后忽然開口。“沈清言。”停下來。太后看著，月照在臉上，那張臉忽然變得很蒼老。“你娘要是還活著，會為你驕傲的。”沈清言愣了一下。然後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蕭慕白還在宮門口等著。看見出來，他快步迎上來。“沒事吧？”沈清言搖搖頭。兩人並肩往回走。走了一段，沈清言忽然開口。“蕭慕白。”“嗯？”“阿蘅的姐姐，死在第一批。”說，“一首在找姐姐的骨。蕭慕白沉默了一會兒。找到了嗎？”沈清言搖頭。“沒找到。”說，“埋在哪兒都不知道。”
蕭慕白沒說話。兩人繼續往前走。月照在路上，白慘慘的。沈清言忽然拉住他的袖子。蕭慕白停下來，看著。沒看他，只是拉著他的袖子，往前走。他就那麼讓拉著，跟在旁邊，走了一會兒，沈清言開口了。“蕭慕白。”“嗯？”“謝謝你陪我。”蕭慕白沒說話。但知道他在笑。因為的袖子被他輕輕拉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