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言被關進的不是冷牢房,而是偏殿旁的一間小耳房。屋裡有床有被,桌上還擺著緻的茶點,門從外鎖住,窗戶雖被釘死,卻也算能安穩歇息。躺在床上盯著發黑的房梁,角勾起一抹冷笑。太后最後那眼神,哪裡是憤怒,分明是試探 ——等著說的 “還有一個人” 主跳出來。可蕭慕白絕不會如所願,他向來沉穩,懂何時蟄伏,何時出擊。
不知過了多久,門鎖 “咔噠” 一聲輕響。沈清言坐起,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宮端著托盤進來,托盤上是一碗溫熱的粥和一碟小菜。宮放下東西就要走,沈清言出聲住:“等等。”宮停下腳步,背對著,聲音細若蚊蚋:“姑娘有何吩咐?”“太后打算把我關到什麼時候?”宮沉默片刻,依舊沒回頭:“奴婢不知。”沈清言盯著的背影,忽然問:“你什麼名字?”宮愣了愣,緩緩轉過。眉眼清秀,眼睛很大,卻黯淡無,像是被歲月磨去了所有神采:“奴婢小滿。”
“小滿,你在宮裡待了多久?”“三年。”沈清言心頭一 —— 三年前,正是蕭慕白妹妹遇害的年份。試探著問:“你認識一個阿蘅的人嗎?”小滿的臉瞬間變了,飛快低下頭,聲音得更低:“不認識。”可那慌的眼神、繃的肩膀,早己出賣了。沈清言沒再追問,端起粥喝了一口。小滿卻沒走,站在原地,囁嚅著,像是有話要說。“想說就說,沒人會怪你。” 沈清言放下粥碗。
小滿往門口瞥了一眼,確認無人後,快步走到床邊蹲下,聲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姑娘,你是不是那個查清平莊案子的捕快?”“是。”小滿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隨即又黯淡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混雜著害怕、期待與愧疚的複雜緒。攥著角,指節發白,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:“奴婢…… 奴婢認識阿蘅,可三天前被人帶走了,奴婢不知道去了哪兒,也不知道還活著沒……”
三天前,正是賬冊滿全城的日子。沈清言的心沉了沉,太后果然手了。“你還知道什麼?”小滿抹了把眼淚,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:“姑娘,你知道太后為什麼要吃那些用姑娘們煉的藥嗎?”沈清言的心跳驟然加快:“你知道?”“奴婢曾伺候過太后一陣子。” 小滿湊近耳邊,聲音帶著抖,“太后每天晚上都要吃藥,不然本睡不著。有一回忘了吃,奴婢半夜路過,聽見在屋裡哭,說‘我殺了那麼多人,為什麼還是睡不著’……”
話音未落,小滿像是被燙到一般,飛快站起,慌慌張張地跑出了屋子,生怕被人撞見。沈清言坐在床上,盯著那碗粥久久未。原來太后吃那些東西,不是為了長生,而是為了安眠。那些年輕姑娘的,熬的不是仙丹,而是讓一個殺人兇手能閉眼的藥引。這荒唐又殘忍的真相,讓渾發冷。不知過了多久,門鎖再次響起,兩個面無表的青人走了進來:“沈捕快,請跟我們走。”
這次沒有去見太后的宮殿,而是被帶到了花園。太后背對著站在假山旁,著華服,姿端莊,聽見腳步聲,緩緩轉過,臉上竟帶著和善的笑意,與之前的冰冷判若兩人:“清言,來陪本宮走走。”沈清言依言走上前,與並肩沿著小路慢行。後的宮太監們遠遠跟著,保持著恭敬的距離。花園裡繁花似錦,香氣襲人,兩人卻一路沉默。“你知道這花園是誰修的嗎?” 太后忽然開口,手輕路邊的花瓣。
沈清言搖頭。“是先帝。” 太后的語氣帶著一懷念,“我自在南方長大,最花草,先帝便特意為我修了這座花園。那時候,他待我是真的好。”頓了頓,眼神飄向遠方,帶著深深的悵惘:“後來他病了,病得很重,睡不著、吃不下,夜夜被病痛折磨,太醫都說他熬不過一年。我不信,瘋了似的讓人找藥,找能讓他睡著的藥,可找遍天下都找不到。”
“所以你就自己煉?用那些姑娘的?” 沈清言的聲音帶著一冰冷。太后轉過頭,看著,眼神複雜:“你比你娘聰明,到死都沒弄明白我為什麼要這麼做。那藥不是給我吃的,是給先帝吃的。他吃了就能睡著,就能暫時忘了疼痛。”“先帝知道真相嗎?”太后的眼神暗了下去,搖了搖頭:“他到死都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從第一份藥煉出來開始,我就知道自己手上沾了。”
繼續往前走,背影在花叢中顯得有些單薄:“先帝走了二十年,我就二十年沒睡過一個安穩覺。每天夜裡閉上眼睛,那些姑娘的臉就會在我眼前晃,們問我‘太后,你為什麼要殺我’。我只能接著煉藥,給自己吃,可就算吃了,也只能勉強閤眼,那些冤魂,始終纏著我。”
沈清言看著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個高高在上的太后,也不過是個被罪惡困住的可憐人。快走兩步,擋在太后面前:“你睡不著,是因為你知道自己殺了人。那些姑娘死的時候,也睜著眼睛,們也睡不著,也不甘心。”太后的臉變了一瞬,隨即又恢復平靜。推開沈清言的手,繼續往前走:“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殺你嗎?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敢這麼跟我說話的人。你娘不敢,大臣們不敢,蕭慕白也不敢,只有你敢。”
“賬冊己經滿全城,你殺了我也沒用。” 沈清言跟上去,“蕭慕白手裡還有兩百份,你殺了他,還會有別人站出來。真相己經藏不住了。”太后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輕,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:“你以為我不知道嗎?”轉過,目灼灼地看著沈清言:“那些賬冊,是我讓周淮埋的。二十年前,你娘死之前,把賬冊給了我,說‘淑妃娘娘,你留著它,有一天想明白了,就把它拿出去’。”
沈清言如遭雷擊,愣在原地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“等著我想明白,我等了二十年,等到了你。” 太后的聲音帶著一釋然,“你以為你在查案,其實你只是在走你娘走過的路。”說完,不再回頭,一步步朝著宮殿的方向走去,背影在繁花映襯下,既有卸下重擔的輕鬆,又有難以言說的滄桑。
沈清言站在原地,風吹過花叢,花瓣簌簌落下。忽然不知道,自己追查的到底是真相,還是一場早己布好的局。而這場局,從二十年前娘出賬冊的那一刻,就己經開始了。








